張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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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是唯唯諾諾,大致上與家庭背景有關。父親對他總是咆嘯,嗜好賭博。據傳在外欠債,搞得全家雞犬不寧。他的爺爺替他父親還債,他的奶奶整天愁眉苦臉,消瘦,顴骨很高。幾月過後,他的母親提好行李,離家出走。他從此成了沒有娘的孩子。母親留給他的,是兩個妹妹,與他都不親,年齡和他相差甚多,他甚至不願意在外承認這兩個妹妹(尤其當鄰居們一同玩耍時)。面對兩個妹妹,他老是一副不願意被打擾的表情。

 

他是我的鄰居,也算某種程度的青梅竹馬。10歲以前,我們的命運極像。只不過他扮演的,是悲劇角色。

 

從小,我的父母因為工作忙碌,無暇照顧我。於是十歲以前,我就在祖父母的照顧下成長。祖父母在郊外置產,有一棟透天厝。我的姑爹姑媽就住在隔壁,相同格局的一棟有著四層樓的公寓。總地來說,我在兒時的成長環境還算富裕。

 

我相當喜歡姑爹姑媽的那棟老舊洋房。庭院外牆養著九重葛,粉紅色的,一朵一朵。有時,幾朵凋零的,被風吹散的,會墜落在姑爹騎的偉士牌機車上頭。幾朵點綴在黑色椅墊上,幾朵分落在腳踏板間。洋房的庭院裡,還有一池養著錦鯉的魚塘。魚塘中間有人造假山,一座綠色的小橋。成人是過不去的,只能容納一個孩子的大小。我極愛那座池塘。每到夏天,我就扮演船夫,拿著曬衣竿,坐在橋上,當起瓊瑤主角。

 

池塘的岸上,有一座盆景。那座盆景,總有蝸牛拜訪。有時,鍋牛會爬到盆景的底部,沿著地板的紅色磁磚,緩慢步行。一個不小心,老是踩到那些蝸牛。蝸牛的殼,在鞋子底下發出喀滋喀滋的聲音。蝸牛的身體,變成黏液,沾在鞋上,印在磁磚的細縫裡。

 

大部分的時間裡,我都待在姑爹姑媽的家。有時待膩了,才會蹓過去祖父母那。反正他們兩棟相鄰,只要隨我的心情喜好,想住在誰家裡就住在誰家裡。在這兩棟相鄰的洋房對面,就住著他,一個唯唯諾諾的他。

 

他,大概是我這一生中的第一個朋友。也是我這一輩子,第一次一同泡澡的男孩子。

 

有憑有據,當我看見那張,我與他還是嬰孩時,一起光溜溜地泡在池子中的相片時,我簡直想要掐了他並且湮滅證據。

 

那張泛黃的相片中,我倆都剛足歲不久。在一個圓圈的充氣泳池中,佈滿卡通圖案的那種塑膠泳池。他露鳥,我露點,兩個看起來不相上下,不知道是他太像女孩?還是我太像男孩?

 

親戚們都笑稱,我倆是指腹為婚。關於這點,我父親是不太同意的,畢竟他的父親賭債欠款,風聲不是太好聽。我想我的正義感就是這時候產生的,即便他的父親在外欠了一筆爛帳,鄰居們也總是對他咬耳八卦,但我還是願意與他來往(畢竟在我那一輩裡,只剩我倆年齡相仿)。他早我出生一個月,金牛座,沉默寡言,靦腆,依賴性強。

 

姑爹家的四樓,設置了一座撞球檯〈其實我一直不明白為何會有撞球檯?〉。我經常邀請他來家裡玩。我們根本不懂撞球的規則,只知道拿著球竿在台子上亂打一通。只要學著電視上的人,懂得在球竿上抹抹藍色粉塊,接著打幾顆球,看著不同顏色的圓球入袋,就在一旁的黑板上畫上正字記號。通常都會是我贏得勝利,他就負責去招集更多的鄰居小孩,一同來競賽。競賽完了以後,大家就騎著腳踏車,越過山坡,到雜貨店買零嘴。

 

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看見孔雀。我已經忘了那是否為夢?印象中,每當我們騎著單車,前往雜貨店的途中,總會撞見兩隻孔雀。一公一母,其中一隻總在開屏。每當我講起這段往事時,我母親老是否認。她說:怎麼可能會有孔雀,還在柏油路上?但我堅稱,我看到孔雀。牠們一定是被其中一戶人家所飼養,每過午後,就會被放出來蹓達。就在我們前去雜貨店的路上,看見孔雀,隨後進入雜貨店。在便利超商還未盛行的年代,柑仔店是街訪鄰居的必備路口。也絕對是我們這群小夥子換取獎品的必經之地。一罐又一罐的透明塑膠桶,裡頭裝著紅色肉干、裹著白色糖粒的鱈魚片、足球造型的巧克力糖、還有一排一排的可樂橡膠皮糖。我們吃著肉干,分發巧克力糖,宣布當天的比賽結果以及下次的集會時間。

 

他是我的宰相,召集眾臣,傳達命令。

「皇太后說,今日撞球場見,下午四時,逾時砍頭。」

奇怪地是,那些鄰居小孩也全都配合。

 

我成了愛麗絲夢遊仙境的皇后,鄰居孩童們穿戴撲克牌軍裝,準時候到。他是拿著懷錶的兔子,深怕錯過任何一場典禮。

 

但我極其任性,有時,集會時間快到,我卻賴在家裡不想動。此時,我的姑爹就成了我的最佳掩護。我總會推託,說著有事耽擱,有時甚至裝病,要我姑爹替我命令,解散那支撲克牌軍隊。

 

他會隔著姑爹家的大門,一道紅色鐵門〈上頭的釉都已斑駁脫落〉。他隔著那道門喊著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我在客廳看電視,聽見了,覺得不耐煩,又吩咐我姑爹上前,婉拒他的呼喚。他總是一遍又一遍,讓我想發脾氣。有一次,我記得在夜晚,我極為煩躁,走出庭院隔著紅色鐵門,怒怒地說:我今天不想跟你玩!

 

我說了很多原因,我想我的說謊習慣,就是在那個時候養成的。他總是不死心,這大概是他唯一的優點。他的堅持與糾纏,惹得我總在談話的最後震怒,爆口而出:我覺得你很煩!

 

每當這句話脫口時,進入他耳裡,他就會露出一副受傷的表情。緩緩垂下眼睛,然後慢慢轉身,離開紅色鐵門。他總是有辦法,讓我憤怒以後再扮演受害者,留下罪惡感給我。

 

幾年過後,我回到父母親身邊。父母總算為自己的人生賺得了一棟公寓,就在市中心。我永遠記得,他們帶我第一次進到家裡時,我跳上黑色皮椅沙發的情景。黑色沙發的冰涼感,滲進我肌膚。還未裝潢的新家,四周空蕩,只有沙發。父母的欣喜,新房子的氣味。鐵門關閉時,發出鏗鏘的聲音。幾日後,一張又一張的餐椅搬進,一張圓型的木頭餐桌。姑爹送我的一張單人床,裹著藍色直條紋床單。春聯貼起,裝潢的工人離去。我換了幼稚園,在大班的最後一個學期,進入市中心,離開了那個唯諾的他。

 

轉學後的大班生活並不愉快,遇見一個胖導師。她急躁,心地不算太善良的樣子。只要一個不如意,她就會斥責身邊任何一個最接近她的物體,不論是人還是鉛筆。

 

但她的急躁對我並無影響,我只是一個幼稚園孩童,班別是大象班。再過幾個月,我就會告別這裡,進入小學。每一年的中秋,除夕,我仍然會回去郊外,與那個他敘舊。

 

那個他,也與我同時期進入國小,在他的學區裡。他換上與我全然不同的制服,我印象中,那套制服非常醜。就連制服,也像撞球一樣地輸了我。

 

不知道為什麼,一旦與他分離後,我就特別期待每一年過節回去相逢。我期待中秋甚過除夕夜。每逢中秋,姑爹家的庭院就會擺起麻將桌,麻將桌上擺的不是麻將,是一盤又一盤的烤肉食材。烤肉架就放在一旁地上,周圍環著一圈板凳。

 

姑爹總會在太陽還未下山前,就蹲在烤肉架前,擺放木炭,生火,拿著扇子。那扇子有時是某個競選總部的人頭肖像,有時只是當季最火紅的卡通人物的盜版模樣。太陽下山後,火爐旺了,人氣也旺了。大家都到齊,圍在一起閒話家常。

 

對面的他的家,也會擺起烤肉架,但人氣顯得寥寥無幾,有種沒辦法,總得應付過節而追隨的應付模樣。我的父親雖然不喜歡聽見指腹為婚的玩笑話,但到底是喜歡他這個人的,基於一種心疼的出發點。於是每一年,我父親期待見到他的心情,我覺得更甚於我。父親總是在出發去姑爹家前就會問我,等等要記得去對面

邀請他。一見到他來了以後,又是肉又是魚的塞給他,甚至童心未泯的邀我們一起去雜貨店買鞭炮。

 

他永遠,有一種入贅式的氛圍被牽繫在與我的家族之間,對於這一點,大家都心照不宣,也更顯得心疼了,對於他身上帶著的一股孤兒似的氣氛(儘管他的祖父母就在對面烤肉)。

 

一年又一年,很快就過去了。我有了自己的朋友,不再期待中秋節。這樣的變化,在他身上同樣發酵。我們成了平行線,越行越遠。他繼續穿著那套醜制服,在他學區裡的小學渡過六年。我在市中心裡,換了三個導師以及兩批同學。

 

姑爹的偉士牌拿去報廢了,庭院的九重葛也幾乎凋謝光了。池塘裡不再有魚,一切光彩不再。祖父的腦筋變得不清楚,聽信他人的話賣了洋房,輸掉股票,搬進一間極簡陋的破公寓。那棟公寓,老是發出潮濕的霉味。對於這一點,我父親氣壞了,祖母也成天把咒罵掛在嘴邊,我們於是變的不愛拜訪他們。隔幾年,姑爹姑媽的洋房,也追隨腳步,給了一個沒良心的仲介賣掉了,他們搬到更偏僻的山間居住,那棟房的後山坡甚至還有一大片的亂葬崗。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那時我們都已經就讀高中。在姑爹姑媽的洋房尚未賣掉前,那是最後一年,大家團聚的中秋節。他穿著藍色夾克,變得更沉默。身體結實許多,那模樣,就像《海邊的卡夫卡》一書中,準備逃家前的鍛鍊一樣。我們當時都學會抽菸了,他抽七星,我抽涼菸。我們彼此使了一下眼色,交代對方,一起偷渡菸盒到遠處解癮。我隨意編了謊,說要跟他一起去便利超商,那一年,街道上已經遍佈統一跟全家。兒時的雜貨店老早就收起,也沒再看過孔雀開屏。

 

那夜很涼,我們都插著口袋,手摸著口袋裡的菸盒和打火機。彼此都很安靜,默默走過那一條暗巷。穿過巷子後,走上斑馬線,對面是一間我誕生與此的軍醫院。在軍醫院門口,有幾座公車停靠站,發著白色幽幽的光。我們選定一顆樹下,在長椅上準備哈菸。

 

他的影子變得好淺好淺,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更小了。我根本記不得,那一夜我們聊過什麼,只依稀記得,他變的好淺好淺。

 

他是一艘被打翻的紙船,糊掉了,浸在水裡。越沉越深,越浸越爛。紙上沒寫任何文字,沒畫任何圖案。沒人記得紙船如何被折起,如何被放入水中,沒有人對它許過願望,他就被遺忘了。沉在水裡,越來越淺,越浸越爛。

 

那次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他。

 

 

幾年過後,姑爹中風,酗酒過量,雙手顫抖得很兇。治療失敗,轉進安寧病房,頭髮掉光。葬禮簡單隆重,走時躺在棺材的表情安詳。

 

沒有人邀請他,那個唯唯諾諾的他。總是等在紅色鐵門(早已斑駁脫落的釉)另一頭,聽著不願意出門的我,吩咐姑爹交代著請他回去的命令的他。

 

歲月會把人累積,成就一個什麼樣的人?能否把影子疊深?把音量調大?不再唯唯諾諾,唯命是從。

 

也許他成了《海邊的卡夫卡》,身體結實了,意志堅定了。旅行了,漂泊了。奇幻了,癒合了,甚至可以說出一個又一個故事了。

 

這是我願意看見的,亟欲祝福的。

 

基於一種心疼,與我父親相同的。

 

是一種不喜歡那種指腹為婚的玩笑話,但到底,還是喜歡這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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