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天,手指,破傷風與真命天子

tree22.jpg

那手指並不像是被機器輾過,傷痕不完整,倒像是脫了線的毛衣,流蘇的裙襬。連續幾根手指都是,有些甚至發黑了,在冷天裡,連銅板都拿不穩。

他坐著電動輪椅,賣著三星蔥。大把大把的賣,我根本吃不了這麼多。

他說,能否替他解開塑膠袋,好讓我的紙鈔能換點零錢回來。零錢就裝在塑膠袋裡,被打上一個結。那結,也絕對不是他自己綁的。背後是不是一個集團?藏在他手指頭間的秘密?賭債的下場,被榔頭打爛的手?十年後在冷天裡賣三星蔥?

確定的只有,那蔥是吃不完的。放在臥室裡只銷掉一根,其餘的擱在冰箱上頭,才過一日就開始發黃。從市場買來的驢魚,灑點蔥花當作裝飾。為什麼有些生命注定成為一條鱸魚?有些生命注定成為一顆蔥?而有些生命,讓自己欠下賭債,被榔頭打爛手指,在冷天裡賣三星蔥。

/

低頭吃飯的阿拉伯人

酒醉的日本客

妳延著河岸走

撐起一把傘

就快要看不清眼前的路

斜著夕陽

燕鳥紛飛

 

緊緊包裹一層紗

一個掙扎的女人

穿過劇場

羞澀 惆悵

 

妳離開了他

高雅奢侈的漩渦

一本上鎖的日記

 

粉紅百合與兩朵男人

殘破的生活

迴盪告解室裡的禱詞

妳用一輩子的時間

發現自己誰也不是

 

(記_絕美之城)

 

 /

 

細心切著洋蔥、高麗菜、紅蘿蔔。把水滾開,川燙番茄、綠色蔬菜。把香菇切成細長,記得要先泡發。七點還不到,走去附近的市場買菜。攤販們還在整裝,一顆顆橙子從卡車取下。動作快些的人們,早已坐在街頭吃一碗陽春麵。涼風,靜靜滑過。銅板聲,此起彼落。

三日來,忙於用電鍋料理。菜飯,加了鮪魚罐頭,一點蝦米,蒜末。解決了一整天兩頓飯。隔日,用剩菜煮了鍋湯,加進幾朵花椰菜。十坪不到的套房,沒有流理臺,就靠著廁所的洗臉檯清洗食材。清潔後的碗盤混著牙刷洗面乳,就擱在一塊。

看著電鍋蓋子隆隆地震動,冒著熱氣,香味四溢。一直想起夏宇的詩,一首極有趣的詩:帶一籃水果去看她。

「我回到租來的公寓蒸一條魚

一個朋友來和我一起吃魚

吃完魚他說他最近不好

丟了工作

又錯過一班火車南下找工作

那些工作都花力氣花精神花光所有的存在他說」

我後來並沒有搬家。這層樓,似乎只剩下我一戶是長租,其他房間全部改成短租套房。來去的人,各種國籍。說著法語、英語、廣東話。今日從菜市場回來,與兩名德國朋友一同乘坐電梯上樓。整層房間儼然成了小型國際村,有時夜晚,玩心未眠的老外朋友,三五成群,隔著薄牆,鬧到半夜三更都不肯睡。對於這一切我並無異議,稍微麻煩的是共用洗衣間,只有兩台洗衣機,一台烘衣機。輪番洗衣,曬衣,有時等了一晚尚未輪到使用,乾脆放棄。

於是誰也都不來了,曾經熱鬧過的房間,花也謝了。把床單換了,地毯洗了。靜靜地與自己相處,陪伴電鍋,蓋子隆隆震動,冒著白霧。

 

/

 

背景音樂是丹麥女歌手,獨立唱片。電視開著,每30分鐘就重播一次同樣的新聞,接著,我就切傷自己的手了。

傷口在左手中指上,長度一公分,略深。罪魁禍首是一根玉米,從路口便利超商買來的,打算晚餐煮一鍋玉米蔬菜湯。不料,玉米原來該用剁的。

切了第一刀未成功,試著第二刀。刀口沒插進玉米梗裡,往左手方向滑去,類似一種羽球的發球動作,劃下一道血色傷口。血洙低落,印在磁磚地上,一滴兩滴,趕緊用面紙壓緊。

冷靜如一只空的酒瓶,放在角落。

去了醫院掛急診,年輕醫生替我細心的縫。兩層紗布包裹,還打了一針破傷風。紗布在我的中指上,像一顆戒指,一朵蝴蝶結。每每換藥時,看著藍色縫線在紅色傷口上,我的肩膀都軟了一半。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身上的傷疤也夠多了。這些還散發淡淡粉紅的傷口,發出細小聲音說,它們的出現為的是將來某一天,躺在床上對那個遲來的情人說,自己誕生的故事。

 

/

 

前段時間又去算命了,凡提起此類事情,朋友總說,妳真的很迷信。 

有人告誡我,命是越算越薄,勸我別再三不五時拜訪算命師。總算,被我碰到一位極度投緣的老師,希望將他列作唯一。一種像是心理治療師的角色。 

以前因為工作關係,曾碰過一位通靈者,向我預言真命天子會在27歲以後出現。所謂的27歲以後?指的是28歲?29歲?還是50歲?他沒說,神秘的笑,留下一串電話號碼,如果有需要可以去拜訪他,指的是付費。這個緣份很淺,這組電話號碼在手機當機以後被自動省略。我再也沒有碰過這位通靈者。

如今,算命的這位老師向我說出一樣的話。慶幸的是,他有說出明確年份,可以的話,倒希望更加篤定,指名何時何月何地點,但這樣一來,是否也就失去了浪漫?

一種戲劇般的邂逅方式,客製化服務,投幣式選單。正在製作人類生命的神佛,替我編劇了哪一種的一見鍾情?

再次想起夏宇 

「他的購物推車裡裝的東西

與我的有所交集

那暗示了共同生活的某種可能不是嗎

這不美嗎

我們在不同的公寓裡吃同樣的解凍食物

這不暗示了某些共同的人格傾向嗎」

而我那遲來的情人

此時此刻

可能擁著一個他自認就是真命天女的人

在床上

細數著彼此身上的疤。

 

/

 

其實是帶點惰性的。重新適應一個人,還要重新認識他。這不像認養一條狗,買買飼料,帶他散步,教牠握手。更不像買一束花,剪掉枝葉,插進瓶中,等待凋零,收起扔掉。 

想起小時候,談戀愛多輕鬆,先不管對方如何,什麼家世,閉著眼睛就是一場亂愛。失戀了還哭得死去活來,寫滿連續幾天日記。 

歲數慢慢增加,生活經驗慢慢累積,要說的故事越來越多。

於是戀愛談起來像一場訪問。

她陷進沙發裡一陣慵懶,手指間夾著一根煙。她談起她過往情人。怎麼認識,怎麼分開,在什麼節日,收過什麼禮物。爭吵過的街頭,看過的電影,離開的理由。

妳喜歡什麼顏色?

白色,黑色。有的時候是藍色。

討厭什麼食物?

韭菜,但不反對韭菜盒子。

最喜歡的電影是哪一部?

這個問題太難了,留到以後慢慢討論。 

相處的方式有道理可循,一樣的步驟,等著某一方先把彼此的存在忘掉。 這時候舊情人就顯得格外重要。凡是一段時間不曾出現的事物再度出現時,他就是新的。

一種野獸的氛圍。貪婪的人們,談起感情來就越發寂寞了。自作自受也坐享其成,某些愛人,就愛這種野獸的氣氛。

 

/

 

試著寫一封信給遲來的情人,就像放一封信在時空膠囊裡給十年後的自己。

 

關於遲來的你,我想說,你來得剛剛好,不早不晚。儘管我稱呼你遲來了。像月經,帶來陣痛,此時就不得不說一個心得關於月經。這是我在看完拉斯馮提爾的驚悚末日之後的心得。我覺得憂鬱症與經期一樣,是一種宇宙的神祕規則。規則公式是怎樣先不管。但你不覺得很神奇嗎?全世界的雌性哺乳類動物都擁有月經。不管你是丹麥獨立唱片女歌手還是英國女皇。大家都有月經。某些星球軌道的運行會導致人類的心情沮喪,內分泌失調,頭髮掉落。甚至造成某些雄性動物的不舉。這是一種非常逃避的想法,反正把壞事都丟給宇宙就對了。於是關於你的遲到,大概就是因為軌道的運行出了點問題否則就是把你生錯年代。如果可以讓你自由選擇出生的年代,你會選擇哪裡呢?就像午夜巴黎出現的黃金時期。你是否會選擇與達利一起喝咖啡而放棄我?之後我會遇見另一個男人並且以為他才是我的真命天子。這樣的誤會也許並沒有不好,我反而會過得比較開心,生三個孩子,住在鄉下。每天起床澆花餵狗慢跑游泳。並不知道我應該遇見你並且戀愛。算命老師沒有說出結局的我們會不會結婚?也許你會帶給我很大的傷害或者是我帶給你很大的傷害。所以如果沒有遇見你的話,我可能會過得比較開心,生三個孩子,住在鄉下。每天起床澆花餵狗慢跑游泳。並不知道我應該遇見你並且戀愛。

 

 

上 / 下一篇文章

一般留言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