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時候我讀詩 和她們的文字

oneoneswan  

許多緣份皆由網路牽來,例如夏宇,例如言叔夏,例如運詩人。

 

我像個偷窺者,躲在房裡,透過一只15吋的小螢幕窺探她們,打量她們。用一部份的薪水蒐集她們的出版物。幾乎像一杯對味的酒,合時宜的服飾。一經試喝試穿,便大量大量地買,一箱一箱的囤。

 

認識夏宇的時候約莫是幾年前,透過吳俞萱。吳俞萱也是與我未曾打過照面,擠身在我偷窺名單裡的人。在當時還有無名小站的時代裡,記得是為了前往日本學習舞踏一事,寫了封信給吳俞萱詢問相關事宜。也忘了是何等機緣連結夏宇?

 

我是個成長很慢的人,接獲資訊亦然。夏宇是那麼老練,在那圈子裡眾所皆知,甚至寫過幾首家喻戶曉的歌詞,然而我一概不知。越發認識她以後才曉得,寫詞時她就化身李格弟,還出版了這隻/那隻斑馬。回到詩人時,她就是夏宇,自己剪剪貼貼,出版詩集。

 

第一次與夏宇的約會是在一個極盡潔白的網頁,不確定那站長是否為她本人?她是那麼神秘。站上什麼也沒有,只有幾個錄音檔。檔案裡有幾首詩,聲音是她,讀自己的詩。抑揚頓挫,感性,冷靜,有時彷彿無關她自己,像一個正在劇場看戲的觀眾,躲在黑暗裡。

 

邂逅的初次是《被動》。絕對是被動。我不明白其他人與夏宇的邂逅是否為被動?但這被動很值得為第一首。因為她

 

「 必須很久很久不說話

   才發得出來

   這非常低的 /m/ 」

 

我還是獨愛Salsa。當然是每一本都愛,包括那實驗性的混搭而變成的一種美的《摩擦‧無以名狀》以及一個有趣的詩的實驗劇場《劃掉 劃掉 劃掉》。

 

Salsa像個愛人,對我而言。是經常失蹤的那一種。每次回來,帶點新的氣息,讓我愛不釋手。

 

她的幽默,例如《純淨與極致與善意》

我經常唸這首詩,並在唸到「噗」時特別用力。

 

我也喜歡《無感覺樂隊 (附加馬戲) 及其暈眩》並且對於其中一句深感認同:

 

「我就在旁邊吹口琴有點想成為一個沒有重大旨趣的祕密幫派裏總是錯過重大決定的

那個人」。

 

唸到《Tango》時笑了,思索要如何寫一部「言情恐怖小說」?並下船邀請喜歡的人

「邀請他們上船敘述生平所遇最煽情又最恐怖的經歷」。

 

在大賣場排隊等著付賬的同時我會想起《排隊付賬》,多浪漫的一首詩。

搬家時我會想起《帶一籃水果去看她》以及蒸魚的時候,也唸這首詩。

 

至於「我的母鹿」…

 

其實當初這個部落格的名稱定為「我的母鹿」,爾後經常有身旁友人詢問到底是什麼意思?懶得一再解釋,乾脆更名。

 

「我的母鹿」四字源自這本《Salsa》中的一首詩《開車到里斯本》。

 

「所以我們就一起開車

到里斯本看一個我們都

喜歡的朋友那人也有他的孤獨

但是他管它叫

我的母鹿。」

 

Salsa的書封設計令我抓狂,儘管每一本詩集的設計也都令我抓狂,但Salsa是最為嚴重的一本。幾次差點因為美工刀劃傷手指。在閱讀夏宇之前,必須開腸剖肚。白色的毛邊,「就全都呈鋸齒狀」了。

 

另外一本詩集《詩六十首》的封面設計較為溫和,但刮刮樂的有趣玩樂以後,所要面臨的是殘酷的打掃工作。

 

《詩六十首》大概是全部裡面最酷的一本。一種酷,的姿態。幽默依然在,而且變本加厲。

 

前段時間,租來的套房冷氣不冷,房東替我叫來了維修師傅,帶著他的學徒。一種我與夏宇之間的祕密在心底輕語。

 

爆笑的時刻發生在《親愛的讀者今天過得好嗎》那是一種排版的陰謀。

 

每當我心情沮喪甚至於感到憤怒時,我就讀《串聯佔領空屋》

 

「你要知道這是一個連街頭塗鴉都要先洗乾淨然後很雞巴的搞塗鴉節的政府」

 

然而夏宇是那麼善變。

我無法確定我是否完整收藏她了?畢竟同一本詩集會因為二版三版的一改再改。

當然已經絕版的《備忘錄》已找不回來。(網路上有些轉載)。

 

最近一本購來的詩集是《自選88首》,收錄了過往寫過的詩,明白說就是精選輯。但我不覺得是精選輯,也許是她的一種心情寫照 (又或是我自己想太多)。如果真是心情寫照,那麼用來解釋於她對版本的一改再改就合理許多 (她還真是個極其任性的作者)。

 

夏宇自己在三版後記裡說:到了第七或第八版時 (如果有的話) 它可能將徹底變成另外一本書;所謂自選集這個概念對我仍然是浮動的不確定的,在初版後記裏我提到,如果多花幾個小時,整本自選集的內文將會有所不同。

 

我暗自地想,如果想要完全蒐藏,那就得每一版本都買,以應她的浮動與不確定性。

從某個角度來說,也許她誤打誤撞地成了一個頭腦很好的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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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詩人 (房慧真) 與 言叔夏

 

她們兩人與我,孤僻的臭味相投,導致於讀上一篇短篇文字便能愛上。不過她們飽讀詩書、天生才華是我比不上的。乃至於閱讀她們掉書袋的功力令我嘖嘖稱奇。尤其是「運詩人」慧真。我從「有河book」發現到她的。

 

房慧真的散文裡,擅長描寫城市風光,尤其是那些失落的一角,被遺忘的畸零地。這些在《河流》一書當中是主題,她寫大橋,寫冷攤,寫夜市。也寫一些騎樓,隱身於騎樓裡的老舊旅社,以及徘徊巷口拉生意的流鶯。她的眼睛化作文字,將所聽所聞,像電影膠捲般地播放於字裡行間,帶我去走一趟,也許就在我身邊的風景。

 

如果論及掉書袋的功力,那就得看另一本《小塵埃》。我喜歡《小塵埃》勝過《河流》。開頭第一篇《藻羅》就重重擊打我的心。

 

會把房慧真和言叔夏放在此篇一起寫,是因為她們有一個共同點。害羞孤僻 (這是我自己的見解) 而且都讀女校。我沒讀過女校,我不曉得在那樣的環境生長,會對心靈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尤其對我也是孤僻不擅與人 (尤其女性) 打交道的人來講。我光是想像就深覺害怕。

 

在《小塵埃》的推薦序裡,作家李桐豪寫道:房慧真是我同事,辦公室坐我隔壁,但我們一年可能講不到十句話。我在吃餅乾時,她掛著耳機盯著電腦螢幕寫稿;我在臉書上按讚的時候,她掛著耳機盯著電腦螢幕寫稿;我和其他同事聊天的時候,她掛著耳機盯著電腦螢幕寫稿。天啊,她會不會像寫青春期女校悲慘回憶那樣,以為我們都在孤立她?可是無論是自我孤立還是被環境孤立,孤立加上努力地寫稿不就是寫出好東西的兩大要素嗎?張愛玲是這樣,艾蜜莉狄克森也是這樣,孤立中拼命地寫,把生活中的小塵埃寫成閃閃發亮的金粉,像這本書的法術。

 

我認同李桐豪說的,孤立對於創作是很重要的環節,當然也有些天才可以在混亂的情況下持續地寫,例如費里尼和伍迪艾倫 (可能他們創作時是很心靜的狀況也不一定)。但孤立環境還是咎由自取,且大部分是自己選來的這跟個性有關。

 

我很感謝我父母沒有把我送進女校。光是在男女合班的校園歲月裡,我已能隱約感受到孤立氛圍,這當然也是咎由自取。孤立的好處是,可以躲起來大量閱讀以及觀察,你能擁有別人所到達不了的,但同時你也喪失了某種社交能力。說起話來會緊張,找不到適當的詞彙,組織不了完整句子。即使組織好了,也來不及講出口,大家搶先你一步,一哄而散了。

 

你所面臨的是,無法和「藻羅」們有共同語言。她們談論的流行話題,與你所關心的截然不同。這種氛圍會散發在你的生活周遭,像宿命般的,從小到大,陰魂不散。

 

在房慧真的《小塵埃》中寫到的「藻羅」指的是小團體當中的女王蜂。像是漫畫角色富江,既美又令人害怕。也像是電影《辣妹過招》裡的瑞秋麥亞當斯。這樣的「藻羅」角色,典型且無所不在。不論是在15歲的班級裡、20歲的校園裡擦肩而過、25歲的辦公室、30歲的聚餐聯誼。甚至夜店、百貨公司、餐廳廁所、捷運車廂。

 

言叔夏在《白馬走過天亮》裡的同名散文篇裡也寫道:

 

「每天中午,我總是獨自一個人到圖書館去,不是為了讀書,只是不能習慣中午吃飯的教室氣氛。我厭倦女生班級的午餐時間總是充斥著誰喜歡誰與討厭哪個老師的話題。」

 

我一直到了這幾年才深深察覺到孤立所帶來的危險。無法融入社會。儘管我能體會言叔夏與房慧真,她們堅守的孤僻。於是我發現,要堅持這般孤僻,首先你必須找到一個能夠讓你盡情孤僻還能餬口飯吃的工作。

 

我一直很喜歡生日密碼這項統計學,它給我的塔羅牌代表牌是隱士。牌面上的圖案是一個穿著斗篷的人提著一盞燈。我喜歡這張牌。

 

儘管「藻羅」角色誘人;學習與藻羅相處也成了我眼前難題,然而隱士這張牌,我仍然放在心裡好好珍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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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獨來談言叔夏

 

言叔夏,在我的領會裡,基本上是村上春樹和夏宇的綜合體。當然她本身的才華銳不可檔,細膩又尖銳。她是我這幾日才獵捕到的作家,一經發現立刻查詢出版物,買了《白馬走過天亮》。起因是夏宇的一首詩提到的詞彙「安那其」。我在Google打上安那其搜尋,接著就

撞見了言叔夏。

 

安那其,指的是無政府主義。

 

我還不知道言叔夏是誰,只發現了一個叫做「安那其自轉」的部落格。裡頭只有幾篇文章,讀了以後驚為天人,心想這位網友也太有才華。後來才發現原來她就是言叔夏,在「安那其自轉」裡上載的文章也被收錄在《白馬走過天亮》中。

 

她只大我四歲,在她30歲時出版了這本書。《我可能不會愛你》的編劇郝譽翔替她寫了序。有時看見才華之人的成就,而且很年輕時,我就會擔憂自己,以致焦慮憂愁了起來。努力是必然的,當她埋頭閱讀寫論文時,我大概在喝酒玩樂乃至一事無成。

 

我喜歡她的生活方式與我相近。看著她描述日夜顛倒,晝伏夜出彷彿在看著我自己。

 

「仍舊維持某種孤僻生活。每周不交談三名以上正常人類。但允許馬戲。」

 

言叔夏描寫自己經常做的夢,關於馬戲。是不是每個人都會有一個私密的夢?反覆做的。相同場景在夢中不斷湧現,而且經常走不快。屬於我的,一個反覆的夢,關於東京。我不明白為何是東京?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大約是青少年時期。我總是夢見自己要去東京,且來不及準備行李。否則就是出發抵達東京,卻連一只皮箱都沒有。我以為當我真正到了東京在現實生活裡,我會雞皮疙瘩,毛骨悚然,但都沒有。當我到了東京時,像個觀光客 (本來也就是個觀光客)。既沒有夢中出現的場景,也沒有遺失行李。

 

另外一個經常拜訪我的夢境 (次數遠遠超過東京) 是關於一座霧裡的山丘。無法確定在哪裡?又貌似哪一個國度?只知道霧很濃,行走緩慢,且總有一種神仙要下凡的預感。充滿母愛的觸感,被保護著,感到溫暖且安心,可以繼續緩慢行走。如果夢是佛,那應該是觀世音。雖然夢境氛圍令我感到安心,但每每醒來時總會覺得詭異,為何老是夢見相同夢境?

 

於是看到言叔夏也有同樣「病徵」著時令我放心不少,至少還有一個人也發生一樣的事。不管那背後隱藏的暗喻是精神方面屬於佛洛伊德會告訴你的?還是冥冥中不可抗拒的某種神祕主義?但關於她總是夢見馬戲令我心生羨慕。為何她可以有馬戲,我卻要不斷著急忘了帶上李 (而且未曾到過鐵塔) ?只是言叔夏的文字,有個危險之處是,可能會掉進自溺的漩渦裡,無法自拔 (而且有點鬼打牆)。要如何把〝看自己〞這件事讓讀者也覺得有趣,想必是作家的難題。

 

 

以前的我只願意閱讀經典文學 (因為不信任現代文學尤其是書店的排行榜)。因此書單裡會出現的,幾乎是以前裝訂的舊書上才會發生的,印在最後幾頁,由同一家出版社發行的經典文學目錄表。我就照著那些目錄表一本一本地讀 (當然也跳過大部分的,厚重的,感覺書名讀起來與我無關的)。在我15歲到20歲之間,有大部分時間是被村上春樹佔據 (這一點說出來可能令某些人不齒)。21歲之後便是夏宇。直到這幾年才開始閱讀其他,例如房慧真、舒國治、童偉格。我閱讀量極少,比起真正在閱讀之人,我何其渺小與懶散。也經常因為一種名聲而勾起好奇心跑去購買了一些從部落客崛起的紅人書籍。導致於我常常在讀完兩三頁以後就想把它們拿去賣給二手。

 

也許,在出版界裡,也有藻羅的存在。有些文字總是寫的恣意隨性,卻往往能夠大受歡迎,獲得好評,一刷再刷地出版成冊 (還舉辦握手會)。然而有的文字,必須經過時間淬煉,慢慢熬煮,在深夜的獨居裡,在散步後的返途中,在清晨的MV陪伴下,默默雛形,一修再修。

 

藻羅並無不好,歡樂的氛圍舉辦簽書會也是一種令人稱羨的生活。孤立也無不好,存在於自己包圍自己的獨密空間裡,細著心去觀察體會。就看你想成為藻羅?還是房慧真?還是言叔夏?或者像夏宇,自行排版發行,寫詞也搞實驗詩。

 

夏宇說:

「總算我們彼此同意了這當然是不必一定要很酷

但也至少不要這麼不酷是吧」。

 

 

延伸閱讀:

 

文中出現的吳俞萱,著有詩集《交換愛人的肋骨》

夏宇近年的歌詞作品有《請給我好一點的情敵》、《雨水一盒》、《你在煩惱些什麼呢?親愛的》、《乘噴射機離去》、《貝阿提絲》…等。

 

《請給我好一點的情敵》收錄在田馥甄專輯,後來作曲的張懸自己也有演唱。一首美好作品有我喜歡的所有。

另外附上一些有夏宇聲音的mix版本創作

 

◎ 本文中出現的「」當中的文字皆出於作者。

 

S.Wan

 

歡迎來粉絲團找我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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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留言

  1. 很棒的分享,謝謝
    本來是搜尋夏宇看到這篇,結果有了意想不到的收穫(比如說多認識了兩位當代作家,想閱讀他們都作品
    我很喜歡夏宇,覺得她的詩句十分漂亮、精巧,微微的透明,有時會又帶點戲謔
    就像妖精,並沒有絕對的好壞,
    她就是做自己
    版主回覆:(04/15/2015 10:16:25 PM)
    謝謝你~
    我也很迷夏宇!
    有機會可以讀讀言叔夏~
    她的文字有一點夏宇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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