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假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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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意識到自己已是成年人的時候,我與一隻飛蛾共處一室。黑色的翅膀在空間拍打,閃爍的身影找不到火光。牠撲不了火,我亦然。兩種生命,在屋裡共同消滅時光。

成年人所要面臨的幾個艱澀難懂的字,責任感、獨立、適婚年齡、分期付款。離家的人,或許還多了份鄉愁。

 

飛蛾從哪來?我沒有答案。

雨下了,牠就來了。

 

我想起奇士勞斯基的《藍色情挑》。茱麗葉畢諾許搬了住所,發現房裡有老鼠竄動。她拿著掃帚,掀開門看,大隻的母老鼠與一群粉嫩色的小老鼠。小老鼠們都還張不開眼,咿咿啊啊的蠕動。茱麗葉畢諾許嚇壞了,她害怕老鼠,更害怕傷害生命。於是她向鄰居借來一隻貓,決定用最自然的方式摧毀那些生命。她把貓給抱來,放回房裡,關上門,離開家去游泳。在一片藍色的泳池裡,脆弱的身影,肩膀抖動。

 

一問:你哭了?

她答:只是水。

 

工作到了一個段落以後,我決定讓自己放個假。沒有計畫去哪裡,只是懶懶的躺在家。已經是休息後的第三天,足不出戶,頂多走去樓下丟垃圾。三餐全靠一只小電鍋,材料在上個星期已全部買好,一包一包地綁著,塞在冰箱冷凍。

一部接著一部的DVD,把以前未曾靜下心來看的電影全數看完。

 

全部裡面我最喜歡賈木許。為他的悲觀感到難過,為他的幽默覺得開懷。

「悲慘世界中的冷面笑匠」是我給賈木許的標題。

他是個把細節處理的非常好的導演,細膩,縝思。

並且擁有極高的品味。

 

生活中,如果遇到賈木許這樣的人,我會遠遠地崇拜,但絕對不會上前攀談。

在他面前,自己大概一句話都插不上。那麼多的文學,那麼多的科學,那麼多的哲學,那麼多的獨立唱片。

在《噬血戀人》中,那是我理想的愛情原型。亞當和夏娃,彼此依賴戶助,但也不見得要同住一個屋簷。他們已是那麼老練,在地球上生活了幾千幾百年,跨越世紀,見過各個時代裡的最美時光。亞當專心於他的音樂,夏娃著迷於她的文學。互相欣賞尊重,一種隔世的迷戀,晝伏夜出,散步在無人空城。

電影裡頭充滿大量文學、樂團、符號,以及諷刺。如果不是吸血鬼可以永生不老,人類需要多少時間去走一趟這樣的「收集時光」?

 

我是個成長速度很慢的人。我是這樣覺得。

就像一部老車,行駛於濃霧之中,有時打滑輪胎,矯正了,繼續開上一段緩慢山路。

 

又讓我想起一部電影,《真愛每一天》裡的父親,也是個飽讀詩書的人。他們家族擁有的超能力就是穿越時空,因此,他們擁有可以不斷回去修整錯誤的魔法。人的一生,把自己的錯誤都修正過了,剩下的日子,心也靜了,便開始大量閱讀了。

心靜,是一項艱難任務。對我而言。

 

總是莽莽撞撞,跌了又跌,不外乎也是心急緣故。

這一秒想的,下一秒又不想了,終究一事無成。

 

說服自己是一個平凡人,不大容易。

從小我們便開始幻想自己成為一個不平凡的人物,有著不平凡的人生。沿路聽見讚美,到處都是閃光燈。專欄標題會把我們的名字寫的斗大,飯局聚餐會聽見陌生人對我們的讚揚。

在賈木許的《咖啡與煙》中,由凱特布蘭琪一人分飾兩角的段落裡。身為名人的表妹帶來一袋精品伴手禮要給嬉皮表姊。表姊問:這些該不會是廠商贊助給妳的吧?表妹羞紅了臉,點頭。表姊說:妳不覺得很奇怪嗎?那些高檔貨在我們買不起的時候真是好貴好貴,當你買的起的時候,它們卻是免費的。

 

「這是一個悲傷但美麗的世界」

《法外之徒》裡幽幽的吟唱的。

 

/

 

悲傷的周期,有時很長,有時一覺醒來就忘。

 

顛簸一日的旅途,在睡前沖泡一壺咖啡,期待做一場飛快的夢。就像《咖啡與煙》說的,飛快的夢,讓兩年,甚至更長,快速閃過。

 

對於種種,我很抱歉。大多數的,充滿感激。我是一個成長很慢的人。我是這樣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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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節的早晨,與家人一同駕車出發,前往東海墓園。新建的高架橋,綠色欄杆的快速公路。小轎車裡載著的,是我生命中最親密的人。駕車的父親,坐在副駕駛的姑媽,兩人的下排牙齒幾乎壞光。導致他們的下巴萎縮,憋著嘴講話。母親坐在我與妹妹的中間,三人一起擠在後座,又顛又晃。日子很好,陽光溫馴,過世的奶奶靜躺墓園裡,等待盼望。

 

木棉花,橘黃的散成一排,遠遠地陪伴奶奶。來往的人很多,各自奔波,燒著金紙,拜著香。火爐裡竄出的土灰,像極細雪紛飛。

 

剛動過眼睛手術的姑媽,戴著帽子,壓低帽沿。紫色的反光照在她的臉上,她低頭走路。五十知天命,她已走過半百,對於自己的人生,在那紫色影子下,是什麼樣的認知?想問問她,又怕驚動她,放任走過,一排木棉花。

 

早已認定自己一生勞碌的母親蹲在墓前,細心照料,擺放蔬果烤鴨像農夫插秧。她穿了一身黑,一雙沾了泥土的鞋。微捲的短髮,淺淺的魚尾紋,手腳俐落地整理備材。再也沒有一個人做得比她好,一個完美的媳婦,我想王家是有一點對不起她。

 

至於父親,每一回見面都深覺他又老了一點。跛著腳,一拐一拐地停好車走來。痛風讓他的行走更慢了,鮪魚肚子也更圓飽了。精神倒是變得比以前抖擻,心似乎也放寬許多。自從上次算命回來,我告訴父親,他大概是得罪了神明,也可能是祖先一輩。這事擱在他心裡許久,試遍各種方法。這回他告訴我,他請了守護神出來,他道過歉,說守護神不再對他計較。我一聽便覺得可愛,父親的天真,竟然聯想起小時候我教過他的遊戲。

 

那是在我國中時,班上流行的一種「請神儀式」,類似碟仙錢仙,需要兩個人雙手合併做成一個箭頭,在寫滿文字的紙上遊走。也忘了是怎麼教會給父親知道的,如今聽到父親提起,我真是覺得好笑又無奈,不忍心揭穿他的天真,一方面也冥冥中的相信某些神秘理念。姑且當作這件事情已經解決,斬斷父親掛念。

 

東海的墓園分作兩區,供給佛教徒與基督徒。回程的路上經過基督墓園,我們一家人車上探討哲學問題。說也無解的,為何我們拿香供奉食材水果,他們卻不用?

 

相差七歲的妹妹夢見奶奶喊餓,母親便開始思索奶奶生前所愛吃的是哪幾味。如果逝去的靈魂可以托夢,交待子女幫助他們解饞,那麼基督徒的靈魂們該吃什麼?不見那些人們拜香拜水果,沒有雞鴨魚肉,靈魂們似乎也都安然度過。

 

安慰的心理作用。

 

類似紙紮人與紙紮賓士轎車。人民幣與美金紙錢。甚至紙紮洋房還有樣品屋提供參考。

 

當不了現實中的安藤忠雄,或許可以轉移消費族群,當個靈界中的安藤忠雄?

 

 

依然無解卻共生共存,流連幾世紀的風光,靜躺生靈腳下,如東海墓園。遙遙一望方可望見,大甲溪相陪,工業煙囪釋放白煙,裊裊升起,一片天光。

 

姑媽喜歡這裡風景,說是自己也打算找個位置放,與她那個黃昏之戀。一同挑選塔位,那心情究竟是什麼樣的?這大概是我們這年紀所不能領悟。

 

妹妹一句小聲的問,姑媽和那位鄭叔叔還在一塊?我說,竟然是黃昏之戀,就應該會攜手直至夕陽西下。

 

五十知天命,他們都已走過半百。心也靜了,也沒什麼好爭了。

 

這一生,突然如電影膠捲快速閃動。壓在姑媽的紫色帽沿下,瘸在父親痛風腳下,沾在母親鞋子的泥上。黯然細數,默默品嘗,各自走過,一整排木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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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打了電話來,宣告自己的戀情已經結束,我並不意外。妳有點悲傷,儘管那悲傷只是一瞬。在乎的是自己,抽離感情的速度越發得快。妳決定去家樂福採買,花錢的時候,遠比談感情還要有存在感。舊的情人替妳租了一套新公寓,原本的公寓,留給另一個妳自己。

 

要如何跟一個不愛的人共同旅行?這大概是眼前最大的難題。

 

我明白妳,如同明白我自己。

 

當不愛一個人的時候,各種細節,猶如雞蛋裡挑骨頭。可以不喜歡他吃東西的模樣,嘴裡嚼食物的聲音,指甲邊緣多出來的皮,走路的怪姿,笑聲的音調,沒熄乾淨的煙,沐浴後掉落地上的髮,擠牙膏的方式,側睡的臉頰,頸間的香水。就連節日送的項鍊,都嫌庸俗了點。

 

不可抹滅的是,妳也曾熱心的撲火,一如飛蛾。連續幾日發文狀態,猶如發燒額頭。妳愛的很燙,表現在文字上。我在這頭笑著看,如同過往妳笑著看我跌跌撞撞。終於在星相位移,什麼事情都在改變的這個月份,妳打了電話來通知我,妳不愛了。我不意外。

 

聽妳說著生活,我們逐漸趨於平靜,反璞歸真,各自沉澱著,像一杯發泡過後的水。於是決定去家樂福採買,花錢的時候,我想,遠比妳談戀愛時來的有快感。

 

星座運勢說「本周雙子座,愛情是久違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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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著白色行李箱走進人群,清明連假尾聲,回北部的人潮湧現,塞在高鐵車廂裡,沒有一個空座位。用金錢換取時間的代價是,從台中一路站回台北。車廂內晃動不大,一個穿短褲的女孩與我,一同站在連結車廂的門邊。窗外景色快速閃過,映著倒影的臉,十分憔悴。

 

旅人,是極為平靜的身分。內在爆發的,外在看不出。

 

最近返家,喜歡和妹妹一同去月台等候區間車。她搬出家裡,在苗栗大學附近找了住處,每週末回來台中,等到上學前再前去火車站搭車。只要我回台中,離開家時,總會和她一起去火車站。只要搭上區間車前往新烏日,便可轉搭高鐵往台北。妹妹乘坐的區間車與我反方向,我往嘉義,她往苗栗。因此每個周末晚間,我們一同爬上長長的階梯,在自動售票機前投下硬幣。按鈕還是很傳統,不像觸碰式螢幕。我喜歡那種按鍵的觸感,有80年代科幻電影的一種童真。

 

妹妹總是顯得比我成熟,自主。在她身邊,她倒比較像個姊姊。替我找好乘車時刻,抵達班次,之後我們道別,各自走過階梯,在橋上分成兩條人生支線。隔開我們的是兩道鐵軌,她站在對面月台,掛著耳機。我在這端興奮的朝她揮手,像是剛進城的鄉巴佬沒見過火車。妹妹有點害羞,不明白我的興奮。有時,她的車先來,我看她上車,找了空位坐。我在這頭看,像在看侯孝賢電影。

 

火車把妹妹載走,一節一節,駛進黑暗之中。月台瞬間變得冷清,我獨留原地。我們擁有共同姓氏,留著相同血液,走過相同風景。然而各自揹負的卻是各自的命運。如同她往北上,我往南下。一生中遇見多少漂泊靈魂,或許只是我跟妹妹在橋上買票時那樣,只是一瞬。爾後,便有各自的月台,搭乘各自的車廂駛去。

 

終於明白自己已是成年人的時候,我與一隻飛蛾共處一室。牠從何而來?我不得而知。

 

旅途的疲憊讓我在睡前實驗性的泡了一壺咖啡,期待像賈木許的《咖啡與煙》說的,作一場飛快的夢。

 

在夢裡,我是個搭車的旅人。日光燈管閃爍,看見幾個面孔。窗外景色猶如兩年時光,甚至更長。

 

明白自己已經可以停止寫日記的時候,心情變得有點悲傷。於是這場飛快的夢,宣佈自己抵達新的分水嶺。不再照見,也不必感傷。剩下的懷念,就像旅人一樣,極為平靜。內在爆發的,也不需流露表面。

 

馮小剛的《非誠勿擾》中,梁笑笑與秦奮總是習慣性的互報平安,笑笑每逢要飛前,總會給秦奮發封訊息,下了飛機也不忘稟報。日子久了,分開後的兩人,訊息內容也扼要簡潔。

 

笑笑說:起、落

秦奮答:安、妥

 

在這四個字背後的長長思念,亦步亦趨,風起雲湧,也都逐漸轉為淡薄,各自沉澱。把自己  抽離來看,就像看著妹妹在對面月台候車,上車,找空座位。她將踏上自己人生的路,在這頭月台看著的人,也就別去打擾了。      

 

一說:起、落  

一答:安、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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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留言

  1. 就是誰不著.看你文章配花生啦
    版主回覆:(11/28/2014 05:05:35 AM)
    hahaha…我還以為那兩個圈圈是要我填空的意思~那我會填奶奶喔!

  2. 半夜你在看影片,而我在看你◎◎
    版主回覆:(11/28/2014 12:30:59 AM)
    什麼意思???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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