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密》(Claustrophobia)2008 / 走過方知親密痛

親密

車裡只剩下他們兩人,尷尬,詭譎。湯少隨手開了收音機,CD放送著《客途秋恨》,他驚覺不對,便關掉音樂。坐在後座的阿佩說:「很好聽啊。」湯少再度打開收音機。「涼風有信,秋月無邊…」,南音悠悠,氣氛低迷。湯少說:「我岳父的。每回開車載他出去兜風,南音是必備。」阿佩垂下眼,兩人走進沈默。

不得不佩服岸西的編劇功力,開場白就用了《客途秋恨》來引言。過去在張國榮與梅豔芳主演的《胭脂扣》(Rouge)裡也出現過這首曲子,描述苦戀與思念之情。然而從英文片名來讀譯「Claustrophobia」,指的是幽閉恐懼症。全片除了最後的天臺場景之外,其餘空間皆在車裡,辦公室裡,電梯裡。整部電影呈現的鏡頭語言,我讀到了,讀懂了,也讀的感傷了。身兼編導的岸西,相當信任觀影者,完全沒有低估我們的觀察力與想像力。身為觀眾的我,感受到了這份尊重。這也是為什麼在本片得到大多負評時,我也多少替它感到惋惜了。

親密

車裡的場景,利用座位來暗示兩人的情緒與關係。每次下班總是一大票人靠著湯少送回家裡。阿佩總是坐在湯少的後頭,等到大夥兒都走了,她才換到副駕駛座。本片利用倒敘手法,從最後一天的攤牌開始回憶。兩個人之間若有似無的地下情,到底是有還是沒有?岸西沒說,湯少和阿佩也沒說,觀眾自己心裡有解答。我暗自認為:有。否則也不會在那一場八號風球來臨時,還等在碼頭期盼湯少的身影。否則也不會在第一幕就放送《客途秋恨》,湯少也不必執意辭退阿佩,就怕這段地下情會越演越烈。

阿佩的癡心是大家都看見的,愛得那麼壓抑。表面上雲淡風輕,不語的氣氛中卻風起雲湧。在第一幕中,湯少辭退了阿佩,他說了一句:「我希望妳好。」多傷人的話語。阿佩眼框濕了,湯少下車逃離。只見阿佩轉身看著後座,那個自己總是坐著的位置,同時用手觸摸了副駕駛座的皮椅。她想記起椅子的觸感,再多看駕駛座幾眼,記起這些,因為以後不會再進到這個空間裡了。

親密

而湯少呢?這個角色耐人尋味,比起林嘉欣飾演的阿佩,我更專心研究鄭伊健飾演的湯少。表面上正人君子,但是不是真如台詞出現過的:「湯少是不是偽君子就不得而知了。」整部劇本有趣的在於「不說破」,因為「說破就不好玩了。」每個角色都有自己的小聰明與觀察力。那些脣槍舌戰不流露于表面,而是暗藏玄機的躲在話語裡,這是我最佩服岸西的一點。阿佩說:「不打高爾夫球,週末不就可以休息了嗎?」只見湯少說:「我不打高爾夫球哪來的小道消息。現在做生意的,每個人都要會打高爾夫。」這不暗示了湯少也不是省油的燈,玩得起商場遊戲,哪怕玩不起愛情遊戲?當然,湯少還是謹慎的,在最後一幕的「最開始」天臺場景就預言了。湯少說:「我買了兩份保險,自從女兒出生後,我做什麼事情都變得很小心。」也許就暗示了,即便是偷情,也要慎選對象才行。

那麼,什麼樣的對象才適合偷情呢?對方一定要夠精明,和我要有默契,最好是夠懂事,免得結局一發不可收拾。而阿佩,完全符合了這些條件。於是導演利用倒敘的手法,帶我們瀏覽阿佩的懂事與精明。包括他們一行人去談合併案時,待在辦公室裡,從監視器影像轉回廣告畫面。那一幕的默契讓他們兩人的嘴角揚起,互相偷笑了。另一幕在應酬後,湯少喝了酒遇到臨檢。兩人十分默契地換了座位,讓阿佩駕車,此時的主權轉移也變得特別有趣。

總是由湯少開車,控制權總在湯少手裡。這天,主權位置交換。湯少喝過酒,累了便倒在副駕駛座上睡著了。阿佩在他耳邊輕語,像是魔咒般的述說兒時經歷。那一整段也呼應了阿佩的家庭問題,以及湯少的已婚身份,實屬諷刺又感傷。

親密

最好玩的在這一幕電梯場景。大家表面上都彬彬有禮,心裡卻各自藏著不同話語。許志安飾演的計程車司機也是挺有趣的角色。因為他懂得「避嫌」。其實湯少也懂,於是這些人之間彷彿在打太極,兜著圈子,誰也靠近不了誰。

親密

比較可惜地是,八號風球那一幕實在暗示的不算明顯。究竟是兩人約好高爾夫球會見?還是阿佩擅自跑去?只能留得觀眾自行猜測。也因為湯少不接電話,留的阿佩一人獨留碼頭邊,失去了船班回沙田,邂逅了許志安。許志安飾演的計程車司機與阿佩因為車子拋錨,困在車裡的那一幕也挺耐人尋味。許志安說:「我也不是真想下去修車,只是你一個女孩子和我一起待在車裡,總覺得不太好。」阿佩看著眼前的陌生人,對待自己如此耐心溫柔,但手中握著的電話卻還是打不通,那樣的對比也顯得格外心酸。

親密

終於,在雨中,阿佩看見湯少的車子從旁駛去。她一眼就認出是湯少的車,她跑進雨中。然而出現在身後幫忙打傘的,卻是一個溫柔的陌生人。

親密

時間來到最開端,湯少和阿佩的曖昧初期。當湯少說完了一長串的「保險理論」後,只見鏡頭拉到天空,看見兩隻老鷹盤旋。當時的他們,身處的位置關係也非常有趣。湯少站在原地像個軸心,阿佩繞著湯少打轉,像隻老鷹在看著獵物。然而,天空中出現的是「兩隻老鷹」。會不會岸西想說的是,他們誰也不讓誰,誰也不是誰的獵物。一段曖昧的辦公室戀情,沒有人能全身而退,更沒有人能大獲全勝。

回到第一幕的攤牌,阿佩下了車,她要自己行走,不要湯少送。因為沒了感情,至少還得留著尊嚴。她不要湯少介紹工作,她寧願他遲退她,也不要聽到那句「我希望妳好。」

因為「如果希望我好」,那麼在一開始就不應該親密互動。然而本片最高明的地方在於,完全沒有肢體碰觸,甚至也沒有眼神接觸,只見他們兩人總是回避,像打太極。終於在最後一幕,時間回到最開始時,一場火災困住了他們。火災警報解除以後,阿佩跑下樓,在樓梯間轉身看了湯少一眼,湯少也看著她。那是最親密的時候,也是所有危險開始的時候。

你說,本片一點都不親密嗎?我說,他們已經親密到不行了。那些親密流蕩在空氣中,在話語中,在車廂內,辦公桌,電梯裡,還有樓梯間的轉身裡。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那些壓抑的情愫,透過岸西的鏡頭與文學,一一呈現觀眾眼前。我想,本片的愛慕,憤怒,遺憾與感傷,似乎非得真切地走上一遭,才知這般親密痛。

親密

《親密》(Claustrophobia)2008

 

 

☞ 按讚就是給我最大的鼓勵喲~謝謝大家~( ̄▽ ̄)~

若你喜歡本篇文章,歡迎加入粉絲團  🙂

 

上 / 下一篇文章

一般留言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