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我的廣州看病記

 說來也有點可笑,但發病那天,我真覺自己要客死異鄉了,於是就著酒店的便條紙寫下了遺言,只有三行話:爸爸、媽媽、XX(我妹的名字)我愛你們,很高興能成為你們的家人。以及所有我親愛的朋友們,希望你們都要好好的生活!啾咪!

隔日一早發現自己還活著,便把這紙條撕得粉碎,屍骨無存。

『從昨天一早開始便覺得喉嚨不適,以為只是感冒。請酒店人員替我買了成藥,卻發現連膠囊吞嚥都有困難,接著演變到吞口水就會痛,心跳加速,輕微發燒,並且完全失「聲」。實在沒辦法,只好拜託當地朋友陪同前往醫院。申請了一張醫療卡,類似於我們的健保卡。

打了吊針、驗了血。醫生用廣東話對我們說喉嚨潰瘍,先回去吃藥休息,如果隔天又發燒再過來。今早昏沈,只一心想要回台灣。吃的藥和吊針都覺沒用,無論如何都只想著回台灣便好了。

失「聲」又獨身的我,一路上用「寫字」的給海關、售票人員、的士司機看。已經兩天沒吃東西的我,現在在香港機場又餓又渴又想哭。

傳訊息跟台灣朋友們報平安,他們說:「乖!在外面要堅強!不可以漏氣。等回來再好好哭。」現在的我,只想趕快回台灣!等病好我要喝珍珠奶茶跟吃雞排。』

(節錄自粉專。也謝謝眾多留言叫我保重,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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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睡了一場長長的覺,夜半醒來腰酸背痛。鄰居一定很討厭我,我總是在他的睡夢中使用抽水馬桶。每個人都迫不及待的看別人出糗,小聲地討論但不要告訴那個人。當大家在一起的時候卻又是那樣的好,像單程車票被閘口沒收,你就再也看不見它,那些曾經被收在口袋裡的擁有。你是脆弱的,但音樂很好聽,沒有什麼驚天動地,像那幾隻貓。在牠們眼中,你不過就是隻比較巨大的貓,很傻,吃很多,又不運動。

#2

今天,據統計研究,臀部越大記性越差。

臨時假牙開始晃動。

忌:吹毛求疵,粗枝大葉,不求甚解,好高騖遠,過度嚴肅,嘮叨。

宜:淨化消毒,殺菌除蟲,精進專業,剪髮理容,種植,素食。

幸運色是藍色。

【廣州看病記】

早晨五點多出發前往桃園機場,搭乘八點的班機去香港。八達通裡頭還有點錢,直接搭機場快線進市區。拉著行李去公司開會。鬧鬧哄哄的會議,中間穿插一段港式飲茶和豬扒飯。晚間六點出現在紅勘,乘坐快鐵去廣州。身上的面紙用光。兩個小時後,人與行李降落在廣州。攔了輛車,窗外開始大雨滂沱。

這回在廣州,公司替我安排了一家挺不錯的酒店,一進大堂,心情也就好了一大半。實習生穿著不合時宜的制服,札了個馬尾,帶著頗具韓國藝人風味的圓框眼鏡,溫柔地向我介紹樓層設施,並囑咐七樓的泳池很不錯,翌日早晨不妨去看看。我點點頭,任由她帶著我在陌生樓層裡穿梭。她替我開了房門,將行李拖了進去,行了個禮便告退了我。窗外大雨依然滂沱,我放水洗澡。

來廣州不外乎就是吃粵菜與飲茶,實在挺膩。前面幾天都還算順心,到了第三天早晨開始感到不適。喉嚨發疼,全身無力。打了電話到櫃台,麻煩酒店人員替我買藥。他們說藥房得等到九點半,我只好先去餐廳吃早餐。

早餐也吃得挺痛苦,因為無法吞嚥,什麼東西都是嚼的細碎才敢吞,到頭來也沒吃多少,叫的咖啡也不敢喝,著實浪費食物。早早離開餐廳,直接走下樓去櫃檯,請求人員替我買藥。那時候開口,已經聽見沙啞聲,說明自己狀況說得吃力,櫃檯人員也聽得費心。

回去房裡,等待藥來。貼心的酒店送上來一杯檸檬水,但我越喝越覺得燒喉,額頭也越發的燙。

終於等到酒店人員送藥上來,我在門口拿出紙條給他看,上頭寫著:「謝謝你!但我身上的人民幣只剩這些,能不能替我算在房間裡頭,我到時候一起結算?」並附上我僅存的現鈔。長得還算帥氣的小伙子對我說:「這個得收現金。」已經沙啞的我壓低音量的對他說:「我知道,但我現在真的只剩下這些。」小伙子以為我房裡還有人在睡覺,看見房內燈光昏暗,我又壓低音量,他於是也配合著我把音量壓低,那模樣真是逗趣。

「妳有微信嗎?用微信付吧。」小伙子說。我搖搖頭,並使盡吃奶的力氣向他解釋,我身上現鈔真的只剩這些,且我極度感到不適,能否先讓我欠著?待我有力氣再去領錢給你?小伙子總算聽懂了,點點頭,並將手上的藥盒與發票交給我。

回到房裡,我似乎握有神丹妙藥,一時太興奮的我,只看見盒上寫著「上下呼吸道感染」就迫不及待拆開來,拿了一顆膠囊往嘴裡吞,邊吞的同時還在心中讚賞:這酒店的人真會選藥。沒料到不一會兒功夫,我就被膠囊給噎著了。上氣不接下氣,整顆藥丸彷彿橫躺在我的咽喉裡,不肯下去。我著急萬分,不停灌水,手指頭也不停摸著脖子,好似真能摸到那顆膠囊一樣。眼角開始泛淚,接著開始嘔吐,膠囊隨著早餐一起吐了出來,我因為來不及衝進廁所,就在流理臺吐了。一邊嘔吐一邊清理,就這樣把早餐吃過的東西全部繳械。

病懨懨地躺回床上,用微信詢問當地友人,能否帶我去看急診。廣東朋友也挺夠義氣,二話不說便從床上跳起,叫了滴滴(他們的Uber)趕來酒店載我。

(酒店送來的檸檬水)

「我也真服了妳,這樣也能病倒。」廣東朋友說。我也只能無奈地笑。

行前,他問我想看中醫還是西醫?我二話不說地回答西醫,但他還是帶我去了中醫院。我也沒發現,只覺環境跟台灣挺像,我也感到放心,畢竟都到了醫院裡頭,能有多壞?

「幸好趕上午休,否則就要等下午兩點半才有看診。」廣東朋友說,並開始替我奔波辦理手續。

我把台胞證交給他,他換了一本病例簿和一小張醫療卡給我,調侃地說:「恭喜妳,才來廣州第二次就有醫療卡了!以後能在大陸看病了。」他大概覺得自己的笑話很好笑,說完就咯咯地笑不停。

前面還有五個人在排隊,我們在走廊鐵椅上等候著。彼此交流用的是手機裡的備忘錄,我用注音打字,他用拼音。

「不好意思,你餓又想睡覺,還要陪我,辛苦了。」

「沒事。」

「我們的拼音很酷吧?」

「ㄅㄆㄇㄈ…我知道,以前學過一點。」

「你們要學注音?」

「不是,是我自己學的,好玩嘛。」

「厲害。」

「妳也挺厲害,這樣也能病倒。」

「我也不想啊。」

「一定是喝得不夠多,今晚我把我私藏拿出來請你們喝。」

「不了,你們喝吧,我在旁邊鼓掌。」

「以毒攻毒,喝個兩杯就沒事了。」他邊打字邊竊笑。

我想起前一晚,我們在市區酒吧連喝了兩杯調酒。

(位在珠江新城的Revolucion Cocktail)

Revolucion Cocktail很熱鬧,小小的酒吧裡擠滿來自各國臉孔。當晚一行人除了我和老闆與在地好友之外,還有一些是他們的外籍朋友。其中一名來自烏克蘭的朋友不斷好奇地詢問關於台灣的一切。

台灣的物價、台灣的習俗、以及永遠不免俗的一問:妳覺得台灣、香港、大陸是同一個國家嗎?

我說明了我的看法,並邀請他來台灣看看。廣州女孩們在一旁熱舞,抽著菸,回過頭來問我要不要再喝一杯酒?我點頭,一同招呼來自歐洲的服務生過來,請他再為我們送來兩杯酒。直至午夜十二點,年輕又玩得盡興的廣州女孩們拉著我想去續攤。我掃興的告訴她們我累了,想回酒店休息。彼此約好隔天一起晚餐,草草結束當晚的酒吧行程,返回酒店。

就這樣,我的病毒開始在喉頭肆虐,大概是忘了關空調,一回房間就趕緊洗澡入睡,沒來得急反應房內溫度究竟多少?翌日早晨六點多,我被咽口水的疼痛感給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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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服了妳,這樣也能病倒。」廣東朋友繼續說,我繼續無奈地笑。

「妳把妳的症狀全寫下來吧,我等會替妳轉達,否則他們不一定看得懂繁體字。」廣東朋友交代著,我便開始在手機上記錄著病徵。

直到跑馬燈上亮出我的名字,我們一同走進診間,一位年輕的醫師替我看診,聽了心跳,問了情況,用冰棒棍壓住我的舌頭。廣東朋友繞到醫師身邊,他們兩人就著窗外陽光一起看我的喉嚨。

「右邊長了塊東西,是潰瘍。」年輕醫師說完,我收回嘴巴,他把冰棒棍給丟掉。(後來在台灣看病,證實不是潰瘍,是急性咽鼻炎和聲帶發炎,屬感冒的一種。)

廣東朋友在陽光下露出「哎呀~」的表情,再度走回我身後。

年輕醫師拿出耳溫計替我量了以後便說:「照理說應該發燒的啊!」

大概是覺得耳溫計不夠準確,要我上去二樓驗血,順便用傳統體溫計再量一遍。

我和廣東朋友一同上樓,在檢驗室抽血。方式是在你的無名指上戳個小洞,把血滴進滴管中,接著把溫度計夾在腋下等候檢驗結果。廣東朋友不斷在我耳邊叨念:「要夾緊啊!別夾在衣服外頭,要夾在皮膚上,知道嗎?」已經完全失去聲音的我,比手畫腳對他說著:「我知道,我小時候用過。」廣東朋友聽明白了,開玩笑的說:「我們這裡比較落後,將就點啊。」

(我得到了一張醫療卡。)

檢查結果確實發燒了。拿著單子走下樓,回到年輕醫師的診間。

他和我朋友用著廣東話交談,我沒聽懂幾句,直到他問著我要吃中藥還是西藥?我一句「中藥」引發廣東朋友的喝止:「妳吃中藥也沒得煮吧?妳哪來的器具可以熬藥?」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給的是藥材,並非像台灣一樣,一包一包的藥粉替你裝袋。我也只好改口說要西藥(之所以提出中藥是因為我無法吞藥丸,若是我「概念中」的中藥粉,或許我就能吞嚥。)

「打個吊針吧!替妳消炎。回去吃藥看情況,若是明天還發燒再回來看診。」語畢,我們離開診間,走去打吊針。

替我打吊針的護士口氣不是太好,用著我聽不懂的口音不斷吼著:拳頭握緊。拳頭握緊。我沒反應過來,她又吼了一遍。直到廣東朋友對我「翻譯」了一次,我才將左手握緊拳頭。

「過來這裡,嘴巴張開,含住管子,嘴巴吸氣鼻子吐氣。」護士說,便將我推向物理治療的儀器前方。

這台機器我曾在台灣的耳鼻喉科見過,還算面熟,但是當下實在無法照常使用。每當氣體灌進我的喉道,我就想咳嗽。不停咳,不停乾噁,惹來護士的眼光更不友善了。

「忍耐一下,嘴巴吸氣,鼻子吐氣,等會兒就好了。」廣東朋友安慰道。我也只能勉強照做。那情況就像第一次學游泳,不停嗆水,但也只能照著教練訓誡,不斷試探自己的極限。

三分鐘過去了,機器停止不再噴煙,不友善的護士也消失了。另一個較為客氣的護士向我走來詢問著:「要不要去那邊坐?」比著可以看到電視的座位,我點點頭,她替我拿下藥袋。我與廣東朋友坐在電視機前,看了一齣午間劇場,內容是有關於婆媳與生孩子的戲。我認真覺得大陸女生認為的共同美感就是眼睛大大,鼻子高挺,嘴唇豐厚。在地朋友笑稱那叫「網紅臉」。這齣婆媳劇裡頭的媳婦就「整」成那個德性。我看得昏昏欲睡,朋友也是。直到點滴吊完,朋友像是打了一聲下課鐘響般的原地跳起,拉著我急速離開。

「喂!我們要回去了,替我先叫個三明治吧。」廣東朋友在電話裡頭說,對象是我老闆。

我羨慕地聽著,因為無法進食的我,先前還把早餐全部吐光,現在是又虛弱又難受。

「不是說打完吊針就會好點了嗎?我現在吞口水還是痛啊。」我在備忘錄上打著字。

「忍耐點,等會就好了。」

我也跟著這麼想,等會就好了,等會就好了,但是這個「等會」足足有一天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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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怎麼樣?」老闆坐在酒店大廳問著,我覺得空調好冷,縮緊身體交由廣東朋友替我答應。

「喉嚨潰瘍,打過針了,先吃藥觀察吧。」

「潰瘍?那也就是說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囉?」老闆問。

「就是囉。」

「前兩天不是好好的嗎?怎麼突然併發?」老闆繼續問,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覺得那時候的空調真的頗冷,我繼續縮緊身子。

三明治送上來之前,廣東朋友替我把藥丸磨成粉末,丟進水杯裡,並向服務生要了一根攪拌棒,完成品的顏色像極一杯奇異果汁,我看著它發呆。

「喝光,妳就好了。」

我嚐了一口,面露難色。氣味極度難聞,我在字條上寫下:這是史上最難喝的白開水。

「難喝妳也得喝啊!不然妳星期一怎麼上班?」老闆說。我硬著頭皮再喝一口,再度在字條上寫下:「不是味道的問題,是我現在吞嚥會痛,否則我早就一口乾了。」

廣東朋友比起我老闆來得嚴格,不停說著這是他的特調,逼著我把整杯喝光。倒是老闆還算頗有人情,要我喝光二分之一就好。討價還價老半天,終於在喝光接近半杯以後,我比著手勢說要上樓睡去。回房後,發現房間已被整理過,流理臺裡的嘔吐殘渣早已不見,安心上床,想著睡一覺醒來後便會好了,沒想到這只是惡夢的開始。

我根本無法入睡,每當正要進入夢中時,又被口水給嗆醒。反反覆覆,折騰了一夜。我把四顆枕頭疊起,坐在床上靠著它們,就那樣嘗試入睡。睡是睡著了,但這中間還是醒來無數次,痛苦萬分。

晚間六點多,廣東朋友來房裡看我,我沒力氣招呼他,只見他東忙西忙又調了杯「特調」給我。我這回真是沒心喝了,也差點沒好氣地想向他說:「你們的醫院真是不管用。」但我把話吞進去,轉身回到被窩。廣東朋友和我老闆約了幾位朋友要去飯局,看我病厭厭的,想來是無法跟上了,只丟下一句:「回頭給妳帶飯啊!」便離開了房間。

夜半一點多醒來,看了看手機,沒有一通訊息,大概也沒有所謂的「帶飯來」這種事,就算有我也無法吞嚥,繼續回到被窩裡,與我的病魔爭鬥。

大概是消炎針起了作用,夜半開始的入睡情況好了許多,不再被口水給嗆醒。一路睡到隔天一早,這天是我要回台灣的日子,我滿心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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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10小時】

早晨十一點多準備退房,我不斷請求台灣朋友給點建議,那些早年在廣州工作過的朋友,有否方法讓我可以「直達」香港機場?有人建議巴士,有人建議搭船。本來拍板定案,要去番禹蓮花山港碼頭坐船回香港,但是從酒店到碼頭也要一個多鐘頭,且接連問了兩輛司機都不知道碼頭在哪?索性放棄。最後載到我的一位女性司機,把我送去東站,打算按照來時路,乘坐廣鐵回去紅勘。下車時,金額是11.1塊,見我沒零頭就說:「算妳11塊吧,我也沒得找。」這是我在大陸碰過的極度友善之人,萬分感謝。大概是看我在車上哭了的關係吧?

當時我接到一位台灣朋友的問候電話。我先是掛上,因為無法說話,他又打來,我只好接通,並扯著嗓門說:「我沒辦法說話,好痛。」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台灣朋友C先生在電話那頭安慰的說:「妳不用講話,聽我說就好,你現在去碼頭也來不及,碼頭兩點就關了。聽我說,現在回去東站,搭乘快鐵還來得及。保持聯絡,到了機場和我說。」語畢,我發出嗯的聲音掛斷電話,擦乾眼淚,接下來還是得靠自己。

就這樣,一邊拖著虛弱的身體,一邊昏昏沈沈的抵達東站,下車付了錢,卻把行李給忘在後車廂。

我完完全全忘記我還有行李這件事,手上大包小包的,全是香港公司要委託我帶回台灣公司的中秋禮盒。還有我自己的一袋筆電和一個公事包。基本上,重要物品都在身上,行李箱裡頭也不過就是些換洗衣物,要是真丟了也就算了。我一直到要過海關檢查時才恍然大悟,驚覺自己怎麼和別人不一樣,要檢查的東西這麼少?這時才想起原來我還有一個行李箱啊!十足傻妞。

「去哪啊?」幾個大哥站在東站門口頻頻詢問,我在手機備忘錄裡打上幾個字:港九。

他們看懂了,便拉著我進肯德基,叫我先坐下,他們要替我去買票。

我知道這回肯定是要坑錢的,我繼續用打字詢問多少錢?

250。他們比著數字,我因為虛弱,又覺得這數字還能接受便答應了。(實際票價210)

一個較壯碩的大哥替我去買票,兩個瘦弱的小伙子一搭一唱,站在我旁邊噓寒問暖:「嗓子不舒服啊?」我點點頭。「台灣人?」我繼續點頭。「很快,很快就替你把車票買來了,放心。」我再度點頭。

沒一會兒功夫,替我買票的壯碩大哥回來了,揮著手要我跟去。兩個瘦弱小伙子在我身後說聲保重,告別了我。壯碩大哥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他的長相頗像近期上映的《屍速列車》中的男配角馬東錫,大概是這原因讓我感到放心不少。直到廣場中央,他比了比二樓方向,要我乘手扶梯上去,便能搭乘快鐵回香港。儘管眼前這個壯碩大哥多賺了我四十塊人民幣,但在那個虛弱當下,我還是對他挺感激。

眼看乘車時間還有一個多鐘頭,我走進一旁的雜貨店,卻也只是乾瞪眼。周圍有許多人泡了碗麵,席地而坐,就在廣場中央吃起麵來。那些味道飄散在空氣中,我的肚子餓得發慌。

「沒事,再過幾個鐘頭我就到台灣了,加油。」我小聲地對自己說。

驗票,過海關,檢查行李,千篇一律的程序。上車,找對號座,點頭示意,放妥行李,忽醒忽睡,終於等到列車穿過常平。

車上反覆播放同一支影帶,關於廣州、珠海、澳門與香港的觀光宣導影片。介紹到廣州夜生活時,還出現了Revolucion Cocktail。說明那是廣州的友好酒吧之一。我瞇著眼睛看,戴著口罩,額頭依然微微發燙,我擔心著過不了香港海關可就麻煩了。

穿著制服的乘務員拿著小本子穿梭在走道,沿途叫賣咖啡、烏龍茶。斜後方一名男子揮了揮手,點了杯普洱。卻在用外帶杯裝著的普洱送上來時,他口氣不是太愉快地指責了一番。也沒聽清楚他們糾結著什麼?只見乘務員又回頭拿了兩個紙杯過來裝茶。回神一看,前方又多了一位乘務員,腰間捧著一大盆鐵鍋,裡頭隔了一層塑膠袋,放了一些滷雞腿。右前方的女士攔住了她,買了一隻雞腿,掏出零錢,找錢,交換雞腿。我充滿驚奇地看著她們和那手上的滷雞腿,乘務員朝我走過來,瞄了一眼,我把眼光別開,結束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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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歌單播完一輪,車廂內的影片也輪替過數十次以後,列車終於抵達九龍。人們搶快的下車,擠上手扶梯。我緩慢行走,連肩膀都垮了一半。

驗票,過海關,檢查行李,千篇一律的程序。填入境卡,給門口的拉不拉多聞一聞手上行李。就在體檢處前,我稍微抖了一下。

「完了,要是還在發燒,我這關鐵定是過不了的。」

溫柔的香港海關示意著要我停下腳步,讓他量一量耳溫,我湊上前去,交出我的右耳。

「嗶嗶。」體溫計顯示37度。

海關繼續揮揮手,要我換邊,我交出我的左耳。

「33度。」他用廣東話說,示意著沒事,叫我繼續往前,我心中的大石頭總算落下。

/

「先去旺角啊。」

「去旺角幹嘛?」

「買東西呀。」

我身後一對大陸籍夫婦交談著,似乎是第一次到香港,只見妻子興沖沖地要去購物,丈夫倒是顯得意興闌珊的,擺明說著「難道不能先回酒店嗎?」

我低頭一看,右手提著的一袋月餅禮盒,外袋破了一個洞,而當時候的我正與那對大陸夫婦在紅勘外頭排隊等候計程車。

大約等了十五分鐘吧?我先在備忘錄寫下我要說的話:「我要去香港機場,只剩下港幣100圓,人民幣100圓,剩下都是台幣,這樣可以嗎?」載到我的司機是位滿口粗話的老大哥,似乎有在賭馬?只見他掛著耳機,不斷跟同好說著賭馬的趣事,順便帶上幾句「口頭禪」。見我一上車後,就大聲吆喝著去哪啊?我把手機拿給他看。

「哎~真是的。」老大哥一面埋怨,一面接過手機,再一面把老花眼鏡給戴起,直到看見我手機裡頭的小字為止。

「ohh…ok窩!小妹,妳不要緊張,ok窩!我一定把妳送到機場,放心。」

我聽完還是不太放心的比著備忘錄裡的價錢,指示我身上只剩這些現金。

「ok窩!不用緊張,行的~大哥我會送妳過去,放心。」

老大哥開的車還算沈穩,倒是一路上不停說著賭馬趣聞,還飆罵了幾句耳熟的「台詞」。每三句話就會穿插一句問候老妹跟老母,我在後座聽著。

突然覺得右方視線有東西在飄動,我定睛一看,是蜘蛛,但又不像是蜘蛛,我無法形容。大概十元硬幣大小,黑黑的,幾隻腳在窗戶邊爬呀爬。我退後幾步,想裝作沒事,卻又擔心它往我身體移動,我只好拍拍前方的老大哥。老大哥中斷他的「國罵」,回頭看了看我,以為我要面紙,隨手抽了張給我。我搖搖手,說不出話。啞巴吃黃蓮,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掙扎了幾秒鐘,直到老大哥回頭看見那隻小動物才明白我的意思,他鎮定的說別怕,妳就坐到另外一邊吧。我也就隨著指令,挪動屁股,來到座位的另一端與蜘蛛相望。

我們「三個」共乘一室,一路晃晃悠悠的抵達香港國際機場。

老大哥拿走了我身上所有的港幣與人民幣,把我放在離境出口,關上車門,繼續開始他的「國罵」上路。

(廣州塞車隊伍中驚見的小蠻腰)

也忘了從哪聽來的?想要快速瞭解一個地方的情勢,就搭一輛計程車,和司機聊天吧!他們會給你最直接的感受。

廣州的尖峰時刻,塞車情況不比曼谷差。我與老闆乘著滴滴,一路聽著他們的導航指點迷津。由於導航方式實在太專精,我忍不住一問:「大哥,請問這用的是什麼導航啊?」坐在副駕駛座的老闆似乎嫌我土裡土氣的,斜眼看了我一會兒。倒是熱心的師傅扯開嗓門,驕傲地回答:「高德地圖。」我複誦一次,並在嘴裡咀嚼這四個字,想把它給記起來。

「我們用這習慣了,講解的挺好,尤其在開車時,這說的都挺清楚的。」師傅繼續驕傲的介紹,我也順應的點頭。

在那短程的十幾分鐘裡,我是真心覺得高德地圖表現得很好,至少沒出現Google Map的「中猴」情況。

「啊~亮燈了。」我看著窗外的廣州塔驚呼著。

「喔~小蠻腰!」師傅依然驕傲的音調。

「晚上亮燈後真的挺好看。」我在後座說。

「等會過橋,在橋上更好看。」

我拿出手機想拍照,師傅建議我搖下車窗,並等到過橋後再拍幾張。傍晚的風吹來,我看著遠方的廣州塔,以及那些矗立著的寫字樓,彷彿海市蜃樓般的場景。

一座突然誕生的高樓城市,急速發展中。

「哎呀~比起上海的高樓是比不上,我們笑說這是廣州人低調。」師傅咯咯地笑,並繼續說著:「你看這兩年,深圳的發展都比我們好,不管是經濟還是硬體,高樓一棟又一棟的蓋,數量都多過我們啦。大夥兒也都往那上工,沒人想待在廣州。」

我依舊搖下車窗,讓傍晚的風吹拂頭髮。

「說是說第三大城市,但怎麼樣也比不過上海北京,就連深圳也趕過我們,您說是吧?」

老闆低聲回應師傅:「他們離香港近,資源多。」

「就是啊!大抵還是因為離香港近,能拿到的資源廣,我們就不同啦,蓋的高樓比不過人家,只好笑稱這是廣州人低調。」語畢,師父又咯咯地笑。

車子駛上橋墩時,師傅比我還興奮地說著:「快看,這個角度看小蠻腰挺漂亮的吧?」

我拿起手機不停捕捉遠方的幻影,想起去年還為它寫過一篇塔尖憂鬱,事過境遷後也覺得自己挺傻。在心底笑了笑,傻傻地走過,也就傻傻地活到了今天,在晚風裡看著遠處高塔,我在心底對它說:「人事全非,唯妳不變。」

(人事全非,唯妳不變。)

/

我坐在香港機場的二樓,在美食廣場中看著人群發呆。

依舊無法進食的我,看著各國臉孔吃著海南雞飯與漢堡,好生羨慕。

英國戲劇家彼得布魯克在他的著作《空的空間》裡說:「假設有一個空曠的舞台,一個人在另一個人的注視下走過,就足以構成劇場。」

我在機場中看著人來人往,一齣多麽生動的人生戲碼。

有人的東西掉了,回頭撿起;孩子們調皮地在光滑地板上旋轉跳耀;一個女孩打了三個噴嚏,她的男友溫柔的在她背上拍打,女孩停止噴嚏,他們相視而笑。

我很寂寞,回頭向家人朋友們報平安。

「從來沒有這麼無助過,很想找個地方蹲下來大哭一場。」

一個好姐妹回了我訊息說道:「寶貝乖~如果真要哭,記得坐著哭比較美。」我笑了。

另外一群護士朋友則是各自發了搞笑自拍照過來,安慰著說:「想念台灣護士嗎?」我再度笑開來。

終於捱到登機,我的心情也頓時放鬆不少,再怎麼樣都離家鄉更近了些,我忍著喉嚨不適,閉起眼睛休息。直到被空調冷到打了哆索,在手機備忘錄寫下:「不好意思,請給我毛毯。」拿給一位空少看。當時候的機上正在發派餐點,眼看大家都忙,我也不好意思為難,只好靜靜地等待。

「真是對不起,您要再稍等我一下可以嗎?」長得娟秀的空少在紙條上寫下這行話,拿給我看。他可能以為我聽不見?我點點頭,用手比著OK。

幾分鐘過去後,長得娟秀的空少再度向我走來,拿出另外一張字條,上面寫道:「真是抱歉!現在較忙,您要再等等。要不要先為您準備溫開水?」我搖搖手,向他示意著:沒事。他微笑地走開,再過不久,他又帶了一張紙條過來,上頭寫著:「我先替您調了溫度,沒那麼冷了,可以嗎?」我點點頭,目送他走開。其實在這過程中,他早已經可以替我拿來毛毯了,但這一來一往也挺有趣,何況也不冷了,我也就繼續等待降落。

每一次的機長廣播都是我最興奮的時候,我想起小時候乘坐的賞鯨船。每每當船長拿著擴音器對大家說著:「往右邊看,有沒有看到海豚?」大夥兒就一窩蜂地往右邊靠攏,拿起相機啪啪啪地拍照。婦人壓著草帽,孩子們被抱起,每個人都定睛地往海裡看去。

「Ladies And Gentlemen We Are Floating In Space.」

機長廣播猶如Spiritualized唱著。

就快要登陸了,我就要回家了。就快要降落了,我就要回家了。

Take the pain away

(帶走這痛苦)

Getting strong today

(從今天開始變得堅強)

A giant step each day

(每一天都能跨出更大的一步)

All I want in life’s

(在生活中我所想要的)

A little bit of love to take the pain away

(只是一點點的愛,好帶走這苦痛)

Getting strong today

(從今天開始變得堅強)

A giant step each day.

(每一天都能跨出更大的一步)

唯一確定的是,等病好,我要喝珍珠奶茶跟吃雞排。

(歌詞翻譯出處: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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