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日記】離開一座城市|即將告別的情人

 

換過五個情人,他們各有特色。我分別與他們交往超過一年時間,有的甚至將近三年。有的脾氣很壞,總是在早晨鬧出好大的噪音;有的溫馴,即便窗外狂風暴雨,他仍舊安靜陪伴;有的逗趣,時不時帶來幾隻貓咪借我逗弄撫慰心靈;而有的,則是不愛乾淨,總是會在某些時刻惹出幾隻蟑螂螞蟻,讓我氣急敗壞。

 

前兩個情人是親戚,住在附近。我和第一個情人分手後,就連夜把行李用機車託運的方式搬離,投向第二個情人的懷裡。但第二個情人也與我相處不久,很快地,我又連夜把行李用機車託運的方式搬離,進入第三個情人的家裡。第三任情人住在一間連鎖KTV樓上,每天我都必須穿過人群才能抵達家裡。即便如此,這任情人仍舊是我遇過最好的情人。採光好、隔音佳、空間大、還有一個小窗台可以擺放花草跟曬衣。

 

我和第三任情人交往最久,約莫三年,分手時很不情願。我們分開前的幾個月開始,他便帶來了許多第三者。這些第三者們踏進我的地域,東看西瞧,問了許多情人相關的問題。

 

「他什麼星座?」

「他喜歡吃什麼?」

「他會不會有起床氣?」

「他的老家在哪裡?」

 

我畢恭畢敬,一一回答各種問題,沒有收取任何一毛仲介費。然後他們就走了,留下我和冷戰的情人,大眼瞪小眼,互看不順眼。我甚至還為他買了一台按腳機。

 

離開時我說:那台按腳機給你吧!我用不著。情人沒說話,我帶著我的行李揚長而去。

 

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從此以後[註1]。他究竟變得怎麼樣?我無從得知。只知道他家樓下的火鍋店倒閉了,但也許KTV仍舊開著?有時候我會想起他,想起他在早晨醒來的模樣。空氣中飄浮的灰塵顆粒;東西掉落磁磚地板的聲音;白色書櫃經由濕紙巾擦試過的手指觸感;電磁爐在抵達高溫時發出的「噠噠噠」聲音。

 

情人也許跟其中一名第三者交往了?我並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須搬離,在限時兩個禮拜裡。於是我上網搜尋,看看有什麼短暫的情緣可以讓我暫時逃離?就這樣遇上了第四任情人。

 

第四任情人很安靜,也很封閉,我就快要窒息,他把我鎖在屋裡,我度過了將近兩年的陰暗日子。

 

起初只是想要暫時逃離前任情人的懷抱,卻也不知不覺的逗留在第四任情人懷裡許久。我愈發的封閉,愈發的沒有自信。這任情人的唯一好處是很安靜,只有一台窩在角落的抽風機會發出噪音,其餘時間都很自閉。颱風季節裡,他保護著我,聽不見外面紛擾。隔日起床會在抽風機的扇片中發現卡落的樹葉。

 

我開始研究他為何會這麼封閉?我愛上了心理學,也愛上了風水。我發現他就是俗稱的「攔腰煞」,高架橋像一座C型蜿蜒在我和他之間,那C字型上總有各種車輛在奔跑。我知道我必須離開他。

 

分手之初,我感受到他的不耐與憤怒,他不希望我離開,所以製造了各種混亂。樓上一整層都賣掉了,新的房東有意將其設計成全新套房,每天早晨八點動工,轟轟聲響鬧得我和情人之間更加不愉快。我恨他,他也恨我,我們極度不耐煩。

 

「妳一定要離開我嗎?」我彷彿聽見他這麼說。然後三天以後,他開始漏水。我找了冷氣師傅來,在炙熱的夏天裡,我和冷氣師傅共處一室,背脊濕透了汗衫。

 

「他很老舊囉!該換情人了。」冷氣師傅說,我點點頭。

「我打算離開他了,所以也不想花太多錢,有沒有什麼辦法?」我問著。

「我先幫你換掉他的心臟,讓他暫時不會鬧脾氣,但這可以撐多久我也不確定,妳最好趕快跟他分手。」我繼續點點頭。最後繳交了一些分手費,送走了冷氣師傅。

 

第四任情人默默地乖巧了一陣子後,終於又在某一夜爆發他的憤怒。冷氣管線藏在天花板裡,不停地滴水,滴出了一片水窪。我拿著各種容器承接,有水杯,有酒杯,有碗,也有洗衣盆。我忍不住對情人發脾氣,他也對我發脾氣,我們的分手之初,鬧得十分不愉快。

 

「搬來我家吧?」第五任情人說,我猶豫著。

 

我尚未化解與第四任情人間的不愉快就遇上了第五任情人,他像韓劇中的男主角一樣閃閃發光,溫柔地告誡我趕快離開那所封閉之屋。但我希望將所有憤怒與誤會化解後再考慮新情人的重要性,何況新情人的價碼也不是在開玩笑的,我必須深思熟慮才行!

 

「來吧!來我懷裡。」我彷彿聽見第五任情人說,我每夜想著他,想著和他想處的時光會有多愉快?於是,某一天我趁著第四任情人不注意的時候,和第五任情人見面了。

 

他像個紳士一般的,隱身在學士區裡,附近有一所大學,來往的都是外籍人士。樓上住著一個退休教授,隔壁住著一個女老師。怎麼看都很適合喜愛靜謐的我,但我還是猶豫了。我對他說:讓我考慮一下。

 

這一考慮就是兩星期,我一面對著舊情人發脾氣,一面思考著新情人的可能性。在這之間,我也約會了各種情人。有的新穎,有的華麗。有的附傢俱,有的便宜的可以。最便宜的那個太像鬼屋,我一進門就感覺不妙,索性告訴媒婆,我不想跟他來往了。至於新穎的,華麗的,那價錢也不是我可以高攀的,只好默默將其劃除,不再思念。最後,我又回到了第五任情人的懷抱。

 

「抱歉!我以為沒有人想租了,所以我委託了仲介,現在要另收仲介費喔!」房東說。

「沒關係。」我的口氣無奈。

「那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們簽合約跟交屋吧!」

 

約定了時間,簽好合約也繳付了仲介費,我有了第五任情人的家裡鑰匙了。

 

 

這任情人帶給我非常多的美妙時光(即便他有點貴)。他有個小客廳、小廚房還有個小陽台。缺點是每到冬天時,熱水器有時間限制,像是在洗「戰鬥澡」般的,必須趕快把握熱水有限時。有時他會為我帶來幾隻貓,擱在防火巷裡喵喵叫。我在夜裡聽著貓咪叫春,一面學著牠們的聲音叫著,好像在跟牠們說話。某一天,我拉開窗戶,看見一隻白貓,一隻花貓,互相抱著,好似愛侶,我才明白原來牠們正在熱戀啊!但熱戀的愛侶總是遭人嫉的,好幾次總會聽到不知哪一戶的人家丟下雜物,就為了驅趕那對熱戀的愛侶。

 

(唯一拍到的一張,熱戀中的愛侶)

 

「妳準備去旅行了嗎?」第五任情人問著,我點點頭。

「好吧!路上小心!」

 

我們相處近兩年的時光,彼此都很愉快!我在他的懷抱裡成為一個背包客,開始流浪,開始醞釀環遊世界的夢想。我知道他替我開心著,所以每當我出發之際,他總是溫柔地等我回家。我不敢養寵物,只敢養幾株盆栽,情人也替我細心照料。儘管他的隔音不好,雨聲大,防火巷內也總是充滿著各種喧囂。有情侶吵架聲,有講電話聲;有貓叫春,也有嬰兒哭聲。但每當我拖著旅行後的疲憊身軀回家時,他總是溫柔地將我環抱。每當我哭泣時,他也彷彿說著:盡情哭吧!哭完就別再哭了!

 

 

我的現任情人居無定所,不想結婚,因為他覺得世界很大,人生充滿各種機遇與可能性,何必把自己故步自封?他可能在紐約、可能在烏克蘭、也可能在新加坡。他要我學會把眼界打開,然後把行李打包,跟著他一起上路。我是他的紅粉知己,他是我的房東,約滿了,到期後,我又將會遇到下一個情人(也可能買房)!於是,我即將告別我的所有情人們,不管是漏水的冷氣機、喧囂的防火巷、乾淨的廚房或者樓下的KTV。我學會一一告別,將行李裝箱,準備上路!

 

「妳明年要幹嘛?」

「辭職去旅行。」

「那妳想不想去中南美洲?」

「好啊!」我說。

 

於是,我即將告別第五任情人,踏上旅程。

 

[註1] 這句引用夏宇Salsa詩集中的《帶一籃水果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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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一籃水果去看她》 by 夏宇

 

今天我去一個地方有人告訴我下次不要再來了/我告訴他反正我也不想去了/有人會去但那是另一回事/我回到租來的公寓蒸一條魚/一個朋友來和我一起吃魚/吃完魚他說他最近不好/丟了工作/又錯過一班火車南下找工作/那些工作都花力氣花精神花光所有的存在他說/然後你就分期付款買房子和買車子然後找到一個女人/你們生一些小孩小孩長得太像你不好意思不像你也不好意思/我們講了一下當房東和房客的差別/然後我們就做了/他問你有幾個愛人我有什麼不一樣/我說廢話你當然不一樣/他堅持問那裏不一樣/我說你就是不一樣如果你一定要知道那裏不一樣我只好說好吧你沒什麼不一樣/你看我就知道他說/你反正等最壞的我說 /對這樣我就安靜了他說/我們一起看錄影帶人魚公主/人魚公主失去聲音的時候他哭了/我們不斷倒帶看我們喜歡的段落/又蒸一條魚吃/我把塔羅牌翻開看他會不會找到工作及看看我們會怎麼樣/你找不到工作的我說/啊找不到嗎他說/對試也不用試/那我怎麼辦/沒怎麼辦你會比較安靜我說/那我們會結婚嗎他問/也不會我說/牌不准他說我怎麼知道它說的是真的/你是不知道我說我也無法讓你知道/那你為什麼相信它/就在我把牌翻開的那一秒鐘我說開天闢地以來所有的因果關係都暗中自行推算加減了一翻/少來宇宙那一套他說/如果宇宙不是這樣一套我們就不會坐在這裏玩牌我說/我有點膩了我又說我想搬家了/那你翻一張看看你找不找得到房子他說/牌翻開/牌說我找得到房子/那你再問它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住他說/牌說不可以/我們又做了一次/反正不知道做什麼好/然後他走了/我再也沒有看見過他從此以後/可能還有別的結論但是我還不知道/另一個朋友打電話來說唉我真的不知道他愛不愛我/他愛的我說/ 你怎麼知道她說/因為他不愛我我說/她掛了電話/我又把牌翻開/我知道等一下她還會打電話問那你愛不愛他/果然她打來了/我說愛因為想讓她生氣/我知道她會馬上打電話問他她愛你為什麼你不愛她/她等著他說我愛她/她也在等最壞的/然後她就安靜了/因為反正大家都不愛她/她疲倦極了/我們也是/後來我就搬家了/沒有帶一籃水果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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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留言

  1. 無意之中看到你的文章
    不知道怎麼說 就是很想謝謝你
    謝謝你的勇敢讓我也想更勇敢一點!

  2. hi 妳好
    因為在找尋怎麼做好吃的打拋豬 不經意地來到妳的網頁
    妳介紹的打拋豬 簡單扼要 我第一次試做 就成功了
    想說再來找找看是否有其他實用的簡易食譜時
    看到 妳打的這則文章
    很羨慕妳可以勇敢去旅行 讓自己的生命想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在妳的身上看到了 自由
    希望將來自己有一天
    也可以如此
    最後 祝妳未來的旅程都是順遂的 加油~

    grace lin

  3. 看了你台湾环岛15天的游记
    我毅然买了机票 准备一个人去台湾11天走走看看

    你好 我是来自马来西亚的Charlotte
    很喜欢你的部落格 更欣赏你敢于追梦的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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