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日記】瓜地馬拉|克薩爾特南戈 Xela|雨後的希拉

Image:Mathieu Instagram / 市場的孩子們

 

那天早上我和馬特先生吵了架,也忘了詳細原因。彼此並無口出惡言,只是各自的心裡都埋著對彼此的不諒解。大概又是他又聽了過路人的意見,關於在拉美旅行有多不安全之類的,鬧得他心神不寧,頻頻囑咐我該怎麼把護照與現金藏在身上。

 

我大概也只是隨便敷衍兩句,且我更在意的是我們要不要去火山這件事。

 

「妳知道的,我沒帶上保暖衣物,且我個子高,肯定是借不到衣服穿。」他隨意應付幾句以後,再度把話題扯回腰包。

 

我沒搭理他,反正我倆擔心的是不同事,雞同鴨講也無意義,我乾脆抱著電腦走去客廳,一個人埋頭寫文章。他沒追出來,轉頭就是呼呼大睡。

 

海拔兩千多公尺的希拉(Xela),對於初次到訪的人來說,難免有些不適應。他經常顯得昏昏欲睡,在我們雞同鴨講沒結果的時候,他便選擇睡一場午覺再說。我獨自留在旅店的客廳裡,想專心寫些什麼也無法,排水孔流露出髒水的臭味,是一場午後雷陣雨造成的,像是把排水管中積累已久的髒污全都給搓合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形容的惡臭。

 

旅店的天井罩了一片透明的遮雨棚,雨水打在上面瓜拉瓜拉地作響。除了我和馬特先生之外,還有一間房住著一位老人。這名老人從未開口和我們說過話,且總是窩在房裡看電影。他喜歡將音量開得老大,並從中午醒來就開始播放著,一部接著一部。

 

習慣安靜入眠的馬特先生,一定得把燈關的全暗,最好是一點聲響也沒有,被隔壁房間的電影聲吵得無法入睡時,他會拿出備用耳塞,一耳塞一隻,再用棉被裹住頭。他也順便發了一副給我但我從來沒用過。那是一副橘色的耳塞,像一艘橡皮筏。

 

我在客廳等雨停,心心念著要去中央廣場買杯咖啡。瓜地馬拉盛產咖啡豆,品質也在全球名列前茅,養成了我在Xela的日子裡,早起就念著要喝杯咖啡。

 

馬特是不喝咖啡的,也有些埋怨我喝咖啡的頻率,所以我總是趁著他在睡午覺或者空閒時間裡,獨自偷偷摸摸地跑去買咖啡。就好像吸菸者被伴侶奉勸戒煙那樣。

 

Image:Mathieu Instagram / 街頭塗鴉

 

雨還在下,馬特也還在睡。我獨自拉起外套帽子走出旅店。雨勢並不大,且看樣子快放晴了,暗暗走過斜坡街道,往中央廣場的地方走去。

 

自從和馬特先生一同旅行後,我基本上很少有機會獨自亂走,這天突然有點享受這多出來的一個人生活。我躲在帽簷底下看這座高海拔城市,看西班牙建築,看哥德式建築,看穿著傳統服飾的婦女們頭頂著菜籃,緩緩從我身邊走過。

 

Xela的民風淳樸,安靜且敦厚。當地人親切有禮,像日本人。每每經過一名當地居民,他們便會向你打招呼。「Buenos días(早安)!」他們紛紛地說,我也紛紛回應。從街頭說到街尾,從旅店說到咖啡店。

 

當我終於買到咖啡時,雨停了。溫暖的陽光開始照耀廣場,人們不再躲雨,小販們也重新擺起攤位。我想去尋找一間專賣台灣料理的小店,想知道在這樣一個不算旅遊熱門的小鎮裡,是什麼樣的僑胞在此經營餐廳?就在我準備穿過廣場露台時,一名男子從身後叫住了我。

 

「台灣人嗎?」我聽見有人用英語問。我驚訝地轉身,看見一名年紀約50歲出頭且頭髮灰白的男子。

 

這名男子的個頭不高,瘦弱的猶如二戰電影裡被俘虜的猶太人。他穿著一身靛藍色毛衣,手上有些曬斑痕跡。他一手握著蜂蜜罐頭,一手握著太陽眼鏡。

 

我大概是太開心了,我的好奇心縱使我想了解眼前這位陌生人究竟是從何而判定我是台灣人?

 

「我在韓國待過幾年,也旅行過日本和台北,所以我看得出來你是台灣人。」男子說,但我依舊納悶他從何特徵來判定韓國人,日本人與台灣人?

 

起初我單純的想,他大概是名閱歷豐富的旅行家,後來才意識到,他只不過是個極煩人的傢伙。

 

男子散發著極端自信,不停說著自己的人生經歷。他的英語裡帶著一種特別的口音,並且習慣性地在講完兩三個句子以後吞口水。

 

男子說他願意當我的一日嚮導,帶領我去看這座他出生和長大的城市。我笑說我已經大略走過了,且我得回去和夥伴集合。

 

「夥伴?女孩子嗎?」他問,我感受到他的意圖不軌,只好淡淡地回:「是男孩子。」

 

「喔」他頓悟了,短暫的兩秒之間沒再說話。隨後從口袋裡拿出名片,但不是他自己的名片而是酒店的,他再從毛衣口袋裡抽出一支藍色原子筆,隨後在上頭寫下自己的手機號碼並且交給我。

 

「晚上我經常去一間酒吧喝酒,你要是有興趣的話可以來找我。」我禮貌地收下那張名片,並且想盡辦法的要脫離他的視線。正當我將名片以一種義務性的方式收進自己的皮夾裡時,一隻蜜蜂靠近了我,並且飛向男子的手掌附近盤旋。

 

我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幾步。

 

「別怕!是因為這個。」男子晃著他手上的蜂蜜罐並將瓶蓋打開,在手指上沾了一點並送往自己的嘴巴。在此同時,他也把瓶身湊向我,並要我學著他的方式也品嚐一點罐裡的蜂蜜。

 

我確實猶豫了,但為了打發他,我環視周圍一圈,看見身處的廣場上還算是遊客熙攘。心想著「管他的」便一股腦地伸出小指,沾了口蜂蜜就送往嘴巴。

 

「怎麼樣?喜歡嗎?」男子問道。我傻傻地點頭露出僵硬的笑,待我終於把那口蜂蜜給嚥下以後,我急忙的說:「我真的要走了。我的夥伴在等我。」

 

我不給男子任何一句插話的機會,轉身就往階梯跑。男子大概知道留不住我,在我身後喊著「祝你有個美好的一天。」

 

Image:中央廣場和我的咖啡

 

總算脫離那名煩人的男子後,我鑽進小巷中,試圖避免繞回去廣場(至少短時間內不要)。終於找到網路上宣傳的這間台灣小吃店以後,我有些難過地在門外張望。因為店內並沒有任何一名華人臉孔,只有兩名瘦弱的當地人,甚至連英語也不懂得說。

 

在我的“理想光景”裡,我是想一邊用餐,一邊與當地華僑聊一聊住在希拉的感想。我想訪問的是離開家鄉的他們,是因為什麼樣的機緣來到這裡?又是為了什麼想定居希拉?

 

眼看我的理想圖像雨後淋濕的洗衣店收據那般,字體模糊且幾近破爛,甚至連可以回收的程度都稱不上。轉身一走,回到斜坡,我澆熄了我內心中的訪問渴望。

 

Image:台灣小吃店

 

離開台灣小吃店以後也不敢馬上回去旅店,因為那條路會經過中央廣場,我深怕那位煩人的男子依舊在那。只好假裝在附近閒晃,爬上了斜坡去看看遠方,但走來走去都一樣。心裡算著時間,大致上也過了三十分鐘了吧?我像名通緝犯的保持低調走過廣場,什麼也不敢亂看的快步走開。

 

然而遺憾的是,這座城市實在太小,我還是遇見了他。

 

當晚我和馬特先生一起去逛了超市,那名頭髮灰白的男子正在和收銀員話家常。當我遠遠地看見他的背影,我在心中默默祈禱著:拜託!不要發現我!

 

馬特先生並不知道下午裡我所發生的事,他像個孩子般的站在投幣式糖果機前準備投硬幣。正當他要投下第二枚硬幣時,男子朝我們的方向走來,用一種半開玩笑似的輕浮口吻對我們打招呼。

 

我知道這下子躲不過了,只好勉強微笑著說Hi。我知道馬特先生向來不喜歡這種驚喜,看到這種場面時,他先是用眼角餘光斜斜的瞪了我一眼,再來透過那餘角目光問著「怎麼回事?」

 

頭髮灰白的男子依舊穿著那件靛藍色的毛衣,手裡頭始終握著那瓶蜂蜜罐。他像廣告時間結束,重新回到舞台上的典禮主持人,說著大家不感興趣的脫口秀。

 

我的嘴角在微微顫抖,表情笑得太過僵硬,我知道這一見面大概又要耗上許久才能打發他走,我實在不願意再重來一遍。

 

穿著靛藍色毛衣的男子先是禮貌問候馬特先生從哪裡來?並且誇讚馬特先生的家鄉很美(儘管他可能根本沒有去過)隨後便像下午那樣,根本不管聽眾愛不愛聽,自顧自地講個不停。

 

男子一面說個沒完,馬特先生一面盯著我,用譴責的表情問:你到底惹來了什麼樣的傢伙?

 

男子在話家常的同時,一面搖晃著手中的蜂蜜罐頭,並且像下午對待我那樣地打開瓶蓋,用手指頭沾了一點並送進自己的嘴巴裡。他要求著馬特先生品嚐一點,但馬特並不領情,冷冷的回了一句「我不吃甜的。」(儘管我們當時正站在投幣式糖果機前,且馬特的手中還握著一枚硬幣)。

 

「喔原來如此你不相信我。」男子對馬特先生說。

 

只見他們兩人堅定地看著彼此,誰也不讓誰。我在一旁繼續尷尬的笑,像是一條剛剛從冰箱裡拿出來解凍的魚。

 

「好吧!祝你們有個愉快的夜晚。」男子大概知道自己眼前面對的,是一名頑固且意志堅定的人,他放棄掙扎,也決定結束談話。他收起了他的蜂蜜罐頭,像是一名過於驕傲的運動員輸掉了在自己地盤上的比賽。

 

他以一種戲劇性的浮誇方式在我們面前鞠躬,帶著他的蜂蜜罐頭一起消失在黑夜的轉角之中。

 

男子離開以後,我和馬特先生進入了長長的沈默。他並沒有馬上指責我,只是回復手中的動作,將銅板遞入投幣式機器中,為自己贏得了一顆鮮豔的彩色糖。

 

我們在超市裡頭尋寶,為接下來的晚餐準備材料。番茄、起司、紅酒、洋蔥,基本上是我們的必備款項。當我們拉起購物袋,將這些買來的食材全部丟進袋子裡並且準備離開超市返回旅店時,馬特先生突然輕輕的說:「妳才離開一下子就遇到別人搭訕。」他說得很輕,輕到我幾乎聽不見。

 

「妳要小心。這裡是中美洲,不是台灣。」

 

雨又下了,他的指責被藏在雨聲裡。雨下得淅瀝,但他的言語卻顯得很輕。輕如羽毛,從他的嘴角被吹氣。

 

我們像是回到了早晨的賭氣場景,他在我面前示範穿戴隱形腰包來防止竊盜。他不接受陌生人傳遞過來的蜂蜜﹔堅定地不回答任何陌生言語。我才意識,他在用他的方式保護我。但他不擅長說,只是默默地做,像他的土象星座。

 

Image:Mathieu Instagram / Xela市場

 

Image:隨處可見的炸雞攤販

 

Image:通常是炸雞薯條一起賣,隨處可以買到這類速食餐點

 

Image:這是他們的Taco,和墨西哥常見的Taco不同,瓜地馬拉的Taco餅皮很硬,且包了許多酸黃瓜,整個味道太過酸澀,我個人不是太喜歡。

 

Image:比較值得一提的是上圖中的飲品,是加了龍舌蘭酒的牛奶,看起來像燕麥片,喝起來的口感是熱騰騰的牛奶,保存奶香,但後勁卻是強烈的龍舌蘭,在低溫的Xela夜晚,喝上一杯熱烈的龍舌蘭牛奶是一件十分舒服的事,這也成了我在瓜地馬拉唯一喜愛的食品。

 

Image:販賣龍舌蘭牛奶的攤位上有兩大桶飲品,一桶是水果,一桶是牛奶,皆可調和龍舌蘭。

 

Image:我和夥伴各自點了一杯。圖中的是水果口味。

 

Image:盛裝好了以後,攤販的老婦人將龍舌蘭酒倒進杯中。

 

Image:市場賣豬肉和香腸的舖子。

 

Image:正在買肉的婦人們和她們的傳統服飾。通常婦女們會將頭髮綁成麻花辮並繫上緞帶。

 

Image:在中央廣場上玩耍的孩子們 / 女孩也身穿傳統服飾,繫著麻花辮。

 

Image:偷拍市場一角,穿著傳統服飾的婦人們。

 

Image:Mathieu Instagram / 市場的婦人

 

Image:美洲經常可見的牛油果(Avocado),不同地方會有不同的名稱,但只要旅行中南美洲便隨處可見。此種蔬果的營養價值高,但熱量也高。通常在拉美的餐點中都會附上一塊牛油果。

 

Image:我們自製的牛油果沙拉,早餐就吃它配玉米餅。

 

Image:瓜地馬拉常見的玉米餅(Tortilla),和墨西哥的玉米餅不同,在瓜地馬拉除了餅皮較硬之外,還有一種黑色的玉米餅片,看起來不討喜,吃起來卻是挺令人驚喜。若是有看到這種黑色玉米餅,請千萬不要錯過(通常餐點中就會附上一塊,但大多是普通顏色的玉米餅片,想吃黑色的得特地問問)。

 

Image:大部分時間都是自己下廚。嚴格來說是夥伴下廚。對廚藝一竅不通的我很慶幸有夥伴煮食,我只要負責享用就好。連續兩晚在旅店料理,一名西班牙女孩聞到香味後頻頻說著真是羨慕我。

 

Image:Mathieu Instagram / Xela街景與遠方的火山

 

Image:Xela的街道多是這種斜坡,在海拔兩千多公尺的斜坡上行走實在不易。

 

Image:Mathieu Instagram / 巧遇一座滑板公園

 

Image:一座奇特的建築,猜想是瑪雅時期的洗衣場?

 

Image:中間的石塊上插著幾根水管,猜想是打水用的?

 

Image:Mathieu Instagram / Xela街景

 

Image:這是Piñata(發音近似於皮娘那)是一種紙偶,裡頭裝滿了糖果。通常是生日宴會上會出現的道具,用來替孩子們慶生,並準備一根木棍讓孩子們可以打破它。

 

Image:各式造型的Piñata。

 

Image:瓜地馬拉婦人與手工織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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